一个膀大腰圆的回纥汉子,硬是把嗓门从打雷压成了打鼾,“都看了半天了,眼睛不累吗?光看书不吃饭可不行。你看看这羊腿,我刚烤的,外焦里嫩,咬一口滋滋冒油。你要是再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到时候又得回锅热,回锅热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雅尔腾从书页上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放下书卷,看着那盘烤羊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刚漾开就消失了:“又是羊腿?”
“什么叫‘又是羊腿’?”阿史德一瞪眼,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随即又赶紧压低,“羊腿怎么了?羊腿是好东西!在草原上的时候,你一个人能啃半条羊腿,连骨头都要嘬三遍,嘬得滋滋响。你还记得不记得,有一次你把骨髓嘬得太用力,结果把腮帮子嘬酸了,疼得哇哇叫,额吉还笑话你来着。”
雅尔腾的嘴角弯了弯,这回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我记得。那次额吉说我像一只偷吃羊奶的小狼崽子,嘬得满脸都是。”
“对对对!”阿史德一拍大腿,声音又洪亮起来,“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膝盖附近比了比,“还没羊圈的门闩高呢,就能爬上羊圈偷羊奶喝了。结果一头栽进了奶桶里,差点把自己呛死。额吉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浑身上下都是羊奶,连耳朵眼里都是。”
雅尔腾终于笑出声来。那笑声轻轻脆脆的,像是一串小铃铛被风吹动:“哪有那么夸张,我记得是栽进了水桶里。”
“是奶桶!”
“是水桶。”
“奶桶!”
“水桶。”
“好好好,水桶就水桶。”阿史德在她旁边坐下,石凳被他压得咯吱一声响,像是不堪重负地呻吟了一声。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大手几乎把她的脑袋整个盖住,“看你最近这段时间,都瘦了。以前那个能吃能喝能跑能跳的妹妹去哪了?你看看你这下巴,都快尖了。再瘦下去,风一吹你就得跟风筝一样飞走了,到时候我还得满长安城找你去。”
雅尔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确实瘦了一圈。原来戴在手腕上的银镯子,以前是贴着手腕的,现在能轻松地推到小臂中间,晃晃荡荡的像是借来的。
她拿起一块羊腿,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是吗?哥哥,你说我是瘦了好看还是胖了好看?”
阿史德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和宠溺。他那双铜铃似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兄长对妹妹的柔情,那种眼神从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时就有了,这么多年从没变过:“我的公主妹妹瘦了胖了都好看。你什么样都好看,小时候圆滚滚的像一颗肉丸子好看,现在瘦下来像一株柳树也好看。只要你开心,怎么都行。你就是剃个光头,也是草原上最好看的秃子。”
雅尔腾白了他一眼,那双棕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点从前的灵动:“你就会哄我。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你可从来不说这种话,只会说‘快跑’。”
“那时候你还小嘛。”阿史德笑了,笑声洪亮,震得桂花树上的花瓣都簌簌往下落。
他赶紧捂住嘴,把笑声憋回去,结果憋成了闷雷一样的咕噜声,像是肚子里在打鼓,“现在长大了,哥哥当然要说好听的话哄你开心。再说了,那时候你说跑得慢,我不得催你吗?你跑得慢还怪我催,不催你就被马踩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是催我吗?”雅尔腾撕下一小块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你是吼我。整个草原都能听见你吼我。有一次你吼得太大声,把隔壁部落的羊都吓得跑出了三里地,害得人家追了一下午。”
阿史德挠了挠头:“那能怪我吗?那羊本来就胆小。”
“羊胆小?你怎么不说是你嗓门大?”
“我嗓门大是天生的,额吉说了,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就比别的孩子响,接生的嬷嬷都被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我掉地上。”
阿史德得意洋洋地说,“这说明我身体好,中气足。在草原上,嗓门大是好事,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叫人。像你这样细声细气的,风一吹就散了,谁知道你在说话?”
两个人聊着天。阿史德依旧豪气云天,说起回纥草原上的人和事、说起这次来长安路上遇到的趣事,声音大得像是在跟院墙外面的人说话。
他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茶壶打翻。雅尔腾赶紧把茶壶挪到一边,白了他一眼,阿史德嘿嘿一笑,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没过三句话又开始高声大嗓起来。
他说起草原上那匹新驯的马,脾气倔得像一头驴,第一天就把他摔了个嘴啃泥。
说起部落里那个老萨满,预测今年冬天会特别冷,结果七月的草原热得能把人烤熟,老萨满的胡子都被自己点着了。
说起路上遇到的那个长安商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回纥话,把“你好”说成了“你胖”,气得阿史德差点跟他打起来——我哪里胖了?我这是壮!
雅尔腾却已经变得温婉恬静,小口小口地吃着羊腿,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她说那匹新马不是脾气倔,是你骑术退步了。说老萨满的胡子是自己烤羊腿的时候太靠近火堆烧着的,跟天气没关系。说那个长安商人不是故意的,人家是真的分不清回纥话里的“你好”和“你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怼在哥哥的肺管子上,把阿史德噎得直翻白眼。
自从上次在李府醉酒之后,回到自己的宅院,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与之前的雅尔腾形成极致的反差——从前那个会在马背上跟哥哥比赛、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小女孩,像是藏到了某扇门后面,很久没有出来了。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只有偶尔在哥哥面前,才会开一条小缝,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阿史德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妹妹。雅尔腾还在慢慢地吃羊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
她把羊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放进嘴里,嚼十几下才咽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颤动,像是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雅尔腾,”阿史德的声音低了些,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一脚踏碎,“你……还在想他吗?”
雅尔腾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里的羊腿,但目光明显变了,从平静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什么:“哪个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雅尔腾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羊腿放在盘子里,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再到掌心手背,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史德,金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是茶水里滴进了一滴蜜,不仔细尝根本品不出来。但阿史德看出来了,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想他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桂花落在石桌上,“他是有家室的人。我也是回纥的公主,对于回纥也许有更大的用途。再说,又不能把他抢过来,我也没那个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阿史德看得出来。
那是失望,是无奈,是认命,是一颗心被揉碎了之后又慢慢拼起来的样子。拼是拼好了,但裂纹还在,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阿史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肚子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想说“妹妹你别难过”,想说“哥哥替你去揍他一顿”,想说“天下好男人多得是”,想说“他李哲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知道这些话都没用。妹妹不是三岁小孩了,不是一块糖就能哄好的。她的心事就像这院子里的桂花,看着一小簇一小簇的,实际满树都是,数都数不清。
“哥哥,你说这个院子是用李氏商行的韩揆名字买的,”雅尔腾换了话题,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像是在念书页上的字,“真不敢相信,我们在长安有了自己的宅子,不用住驿馆。驿馆里的被子一股霉味儿,枕头硬得跟石头似的,我睡了两天脖子都快断了。韩揆这个人我有些印象,话少得跟哑巴似的,全程就说了一句‘请’。他会知道我和李哲的事情吗?”
阿史德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是知道的。韩教头那个人,精明着呢,什么都能看出来。你别看他嘴上不说,眼睛可毒了。有一次我跟他去茶仓办事,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那个守门的家丁昨晚喝了酒,把人家吓出一身冷汗。你这点小心思,在他眼里就跟写在脸上似的。”
“那就好。”雅尔腾笑了笑,“有人知道,总比没人知道好。”
她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边,伸手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她的手指纤细,掌心托着那簇金黄的小花,像是托着一个小小的太阳。
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香气浓郁得让人有些恍惚。她把桂花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香气直冲脑门,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哥哥,”她没有回头,声音从桂花树旁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你说,我要是从来没见过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阿史德沉默了。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还在草原上策马奔腾的妹妹。那时候的雅尔腾,骑着一匹枣红马,在草原上疯跑,身后跟着一群同龄的小伙子,她跑在最前头,笑声能传到天边去。
她会跟人比赛摔跤,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地骑在人家身上不肯下来。
她会因为阿史德少分了她一块羊肉就跟他吵得天翻地覆,吵完了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哥哥你最好了”,然后把他盘子里最大那块肉抢走。
那时候的雅尔腾,虽然刁蛮任性,但眼睛里有光。那光是草原上的阳光,是篝火的光,是星星的光,明亮、炽热、纯粹。她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草原上盛开的野花,热烈而奔放。
现在的她,安静了,懂事了,可那道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草原上飘来一片云,把太阳遮在了后面,虽然天还是亮的,但少了那份热烈和明媚。
她不再跟人吵架了,不再耍赖了,不再抢哥哥盘子里的肉了。她学会了微笑,那种浅浅的、礼貌的、有分寸的微笑。但阿史德不喜欢这种微笑,他觉得这种微笑比大哭还要让人心疼。
他想起那个喝醉了酒还敢抱着李哲不放的傻丫头。那是在李府,雅尔腾喝多了,当着他的面,一把抱住李哲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死活不肯松手。
李哲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阿史德把她硬生生掰开的,掰开了她还揪着李哲的衣襟不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那时候阿史德觉得丢人,觉得妹妹太不懂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倒宁愿妹妹还像那时候一样,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抱谁就抱谁。至少那时候的她是快乐的,哪怕那种快乐是傻乎乎的、没头没脑的。
阿史德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从他宽阔的胸膛里发出来,像是一阵闷雷滚过天际。他的那个义弟李哲,已经彻底将妹妹的魂给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