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镇国公府门前已是车马喧嚣。
怀安扒着马车窗户,看着仆役们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忽然“咦”了一声:“爹爹,为什么咱们的车轮子上缠了那么多布条?看着好丑。”
“那是防沙的。”陆景珩翻身上马,指了指车轮,“等进了沙漠,沙地松软,缠上布条能防陷。等到了硬地再拆掉。”
“沙漠的沙子会吃轮子?”怀安想象着车轮被黄沙吞没的画面,缩了缩脖子。
怀瑾挨着母亲坐在车里,小手捧着个暖手炉——虽然已是初夏,但清晨风凉。他颈间的星泪坠子贴着肌肤,传来温润的暖意。“星泪说,沙漠的沙子白天很烫,能烤熟鸡蛋,晚上却很冷,要盖厚被子。”他小声分享着感应到的信息。
“真的?”怀安扭头,“那咱们带鸡蛋了吗?我想试试!”
沈清辞失笑,从食盒里取出个油纸包:“鸡蛋没带,但你王奶奶塞了一包桂花糕,说是路上解馋。”
“王嬷嬷的桂花糕!”怀安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嗅了嗅,满足地眯起眼。
车马缓缓驶出城门。朱雀大街上早有百姓围观,对着庞大的使团队伍指指点点。两只雪鸽装在精致的竹笼里,挂在陆景珩的马鞍旁。翎羽似乎有些不安,轻轻啄着笼条。
“它说……它不喜欢这么多人。”怀瑾透过车窗,小声翻译。
陆景珩闻言,抬手用布幔遮住鸟笼一侧:“忍一忍,出城就好了。”
使团队伍浩浩荡荡,前头是仪仗卫队,中间是装载国礼的驼队与马车,后头跟着文吏、医匠、工匠等人的车驾。韩七带着一队亲卫散在四周,目光警惕。
行至午时,车队在官道旁的驿亭歇脚。怀安跳下马车,活动着坐麻的腿脚,忽然指着远处:“爹爹!看!是不是骆驼?”
只见驿亭后头的牲口棚里,拴着十几头高大的双峰驼,正慢悠悠地反刍草料。驼峰高耸,毛色棕黄,脖颈上系着铜铃,随着咀嚼的动作发出叮当轻响。
“真的是骆驼!”怀安兴奋地跑过去,在离骆驼三尺外刹住脚——谨记弟弟“不能摸脑袋”的告诫。
一头年长的骆驼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鼻子里喷出一股带着草腥味的热气。
“它、它是不是要吐口水?”怀安紧张地后退一步。
“它只是跟你打招呼。”陆景珩走过来,拍了拍骆驼厚实的颈侧,“老驼工说,这些骆驼都是从西域来的,走过好几趟丝绸之路,认得路。”
怀瑾也小心地靠近,星泪坠子微微发亮。那头老骆驼忽然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
“它喜欢你。”牵骆驼的老兵笑道,“这头‘老黄’最通人性,路上要是累了,让小公子挨着它走,保管不累。”
怀瑾小心地摸了摸骆驼粗糙的皮毛,老黄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它说……它见过沙漠里的绿洲,也见过雪山顶上的星星。”怀瑾仰头对母亲说,“它背上曾经驮过很重很重的佛像,走了整整三个月。”
老兵惊奇:“小公子怎知?这老黄确实驮过佛像!那年于阗国王送佛像入长安,就是它打头!”
众人称奇。沈清辞心中暗忖:星泪能感应到生灵记忆的碎片,这份能力当真玄妙。
歇息过后继续赶路。傍晚时分,车队抵达第一个驿站。驿丞早已接到文书,忙前忙后安排食宿。晚膳是简单的烙饼、肉羹和时蔬,但赶了一天路,众人都吃得香甜。
“比王嬷嬷的桂花糕差远了。”怀安啃着烙饼,小声抱怨。
“出门在外,有热食便好。”陆景珩给他夹了块肉,“明日开始,未必每日都能有驿站,可能要露宿。你要学会适应。”
“露宿?”怀安眼睛又亮了,“像韩叔叔说的那样,搭帐篷,生篝火,看星星?”
“对,还要防狼。”韩七故意吓他。
怀安缩了缩脖子,又挺起胸:“我不怕!我有弹弓!”说着掏出他那把歪歪扭扭的弹弓比划。
众人大笑。怀瑾小口喝着肉羹,忽然放下勺子:“星泪说……今天晚上,西边的星星会排成一个钩子的形状。”
“钩子?”陆景珩挑眉。
“嗯,像鱼钩。”怀瑾用手比划,“星泪说,那是‘引路星’,跟着钩子指的方向走,就不会迷路。”
沈清辞与陆景珩对视一眼。星象导航之说古已有之,但具体到如此细致的形状指示,却是闻所未闻。是星泪特有的感知,还是……
当夜,众人安顿在驿站客房。陆景珩与沈清辞住一间,两个孩子住隔壁,韩七等人轮值守夜。
夜深人静时,沈清辞悄悄推开窗户。西方天际,星河低垂。她凝目细看——果然,在熟悉的北斗七星下方,几颗二等星隐约勾勒出一个歪斜的鱼钩形状,钩尖指向西北方向。
“与舆图上的官道方向基本一致。”陆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醒了,披衣站在她身旁,“瑾儿的感应,确实神异。”
沈清辞轻叹:“只是不知,这份能力对他而言是福是祸。”
“是福是祸,我们都在。”陆景珩揽住她的肩,“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第二日继续西行。官道逐渐变得崎岖,两旁景色也从农田变为丘陵。怀安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新奇:“娘亲!那边山上的石头是红色的!”
“那是丹霞地貌。”沈清辞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地气蒸腾,矿物浸染,故而山石赤红。”
“像不像红烧肉的颜色?”怀安咽了口口水。
怀瑾被逗笑了,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块糖:“安哥哥饿了吗?吃糖。”
车队中午在一处溪流边歇脚。怀安迫不及待跳下车,要去溪里摸鱼,被韩七拎着衣领抓回来:“小世子,这水看着浅,底下可有暗流。等过了前面的赤水镇,有大河,再带你去摸鱼。”
怀安蔫蔫地坐下,看亲卫们打水饮马。怀瑾则蹲在溪边,小心地用手捧水。星泪坠子垂到水面,荡开一圈微光。
“瑾儿小心些。”沈清辞走过来。
“娘亲,这水……有点苦。”怀瑾抿了抿唇,“星泪说,水里头有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硫磺。”
沈清辞闻言,掬水细嗅。果然,除了溪流的清冽,还有极淡的金属与矿物气息。她让韩七取来水囊,装了些溪水,又取出试药的银针探入——针尖未变色,无毒。
“应是上游有矿脉,无碍。”她放下心,却暗自惊讶于怀瑾感知之敏锐。
歇息过后,陆景珩召集众人:“前头就是赤水镇,今晚在那里休整。明日开始,我们要离开官道,走商路。路上可能三五日不见人烟,大家做好准备。”
怀安既紧张又兴奋,夜里在客栈床上翻来覆去:“爹爹,商路上有土匪吗?”
“有。”陆景珩给他掖好被角,“所以韩叔叔他们夜里要守夜,你也要警醒些。听到动静不要乱跑,记得爹教你的藏身法子。”
“嗯!”怀安用力点头,把小匕首塞到枕头下——那是陆景珩给他防身的未开刃短匕。
隔壁房间,怀瑾却睡得不安稳。沈清辞半夜醒来,发现儿子眉头紧蹙,小手紧紧攥着星泪坠子。
“瑾儿?”她轻声唤。
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娘亲……星泪做了个梦……它梦见那个‘很大的东西’……在沙子底下翻身……震得地都在抖……好多小沙子从天上掉下来,像下雨……”
“是沙暴吗?”沈清辞轻拍他的背。
“不、不知道……”怀瑾的声音带着睡意,“星泪说……那个东西很生气……因为有人……偷了它的‘眼睛’……”
沈清辞心中一凛。偷了它的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第二日离开赤水镇,车队正式踏上商路。路面明显变窄,两旁是连绵的土丘与稀疏的灌木。驼铃叮当,马蹄嘚嘚,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半日,怀安忽然指着远处:“爹爹!那边是不是着火啦?”
只见西北方向地平线上,腾起一片昏黄的烟尘,遮天蔽日。
“是沙暴。”领队的老驼工眯眼看了看,“不过还远,看风向吹不到这边。咱们加快些,前头有个废堡,可以避一避风。”
车队加快速度。怀瑾紧紧靠着母亲,小手按着胸口:“星泪说……沙暴里……有东西在飞……不是沙子……”
“是什么?”沈清辞问。
怀瑾努力感应,小脸发白:“是……是黑色的碎片……会吸光……和月华身上的‘黑东西’……有点像……”
噬光石碎片?沈清辞心头一沉。难道沙暴卷起了埋藏在沙漠深处的噬光石?
未及细想,风已渐大。黄沙被风卷起,打得车篷噼啪作响。众人纷纷用布巾掩住口鼻。两只雪鸽在笼中不安地扑腾。
“快到了!”老驼工在前头喊。
前方土丘后,隐约可见一段残破的土墙。那是前朝留下的戍堡遗迹,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但好歹能挡风。
车队冲进废堡的围墙内。风沙被高墙阻挡,顿时小了许多。众人七手八脚安置车马,韩七带人迅速探查了废堡内部——空无一人,只有些鸟兽粪便。
“今晚就在此歇息。”陆景珩下令,“轮值守夜,注意防风防火。”
废堡中央有眼枯井,井沿石栏早已碎裂。怀安好奇地探头去看,被韩七一把拽回来:“小世子,枯井危险。”
“我就是看看……”怀安嘟囔。
怀瑾却走到井边,蹲下身,小手轻轻触摸井沿的刻痕。那些刻痕历经风沙,模糊不清,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图腾纹样。
“星泪说……这口井……以前是有水的……”怀瑾闭着眼,星泪坠子泛起微光,“很深很深的水……清凉甘甜……后来……地动了……水脉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井底下……还沉着一块石头……刻着……刻着‘太阳吞星’的画……”
沈清辞快步上前。陆景珩已命人取来绳索与火把。
“我下去看看。”韩七将绳索系在腰间。
“小心。”陆景珩叮嘱。
火把的光亮坠入深井。过了约莫一刻钟,井下传来韩七的声音:“国公爷!确有块石碑!刻着古怪图画!”
当石碑被吊上来时,众人都围了过来。那是一块黑沉沉的玄武岩碑,约莫脸盆大小,表面刻着粗糙的线条:上方是一轮放射状的大圆,下方是无数小点,大圆延伸出的曲线如同触手,将小点一个个“吞没”。
“太阳吞星……”沈清辞喃喃。这图腾,与怀瑾描述的星泪梦境、以及噬光石吞噬星辉的特性,隐隐呼应。
“这石碑年代久远。”陆景珩仔细查看刻痕,“至少是前朝,甚至更古。看来,‘吞星’的传说,自古有之。”
“那……那个‘很大的东西’……”怀瑾小声说,“会不会就是……想吞星星的‘太阳’?”
风沙在废堡外呼啸。火光映照着石碑上狰狞的图腾,也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夜幕降临,沙暴未歇。众人在废堡内燃起篝火,简单用了干粮。怀安累了一天,靠着父亲沉沉睡去。怀瑾却睡不着,盯着跳动的火苗出神。
“娘亲,”他忽然轻声说,“星泪说……那个‘很大的东西’……离我们又近了一点……它好像……闻到了星泪的味道……”
沈清辞将他搂紧:“不怕,爹娘在。”
怀瑾点点头,将星泪坠子捂在心口,慢慢闭上眼。
夜深时,守夜的亲卫忽然低喝:“什么人!”
废堡外,风沙声中,隐约传来驼铃声——不是他们车队那种规律的叮当,而是杂乱、急促的,仿佛有驼队正在狂奔。
陆景珩瞬间警醒,按剑起身。韩七已带人悄然掩至墙边。
火光映照下,只见废堡外的沙丘上,一支约莫十余人的驼队正仓皇奔来。那些人衣衫褴褛,神色惊恐,仿佛在被什么追赶。
“救、救命!”为首的是个胡商打扮的中年人,操着生硬的官话,“沙暴里有、有怪物!”
话音未落,追在驼队后方沙暴中,猛地探出数条漆黑的、由沙粒凝聚而成的“触手”,朝最后一只骆驼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