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大殿的九色光芒尚未散尽，虚空之中便再度裂开一道缝隙。
那裂缝中透出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没有深渊的冰冷与窒息，也没有混沌源湖的宁静与祥和。那是一种滚烫的、带着铁与血味道的气息。像是被烧红的钢铁浸入冰水时腾起的白烟，又像是千万柄残剑在风沙中同时震颤发出的嗡鸣。
叶尘第一个感知到了那种气息。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裂缝深处。
“下一关的入口。”他轻声道。
白泽的鼻翼微微翕动，双瞳中掠过一丝凝重：“杀意。浓烈到凝成实质的杀意。这气息比深渊投影还要古老，至少沉淀了三个纪元。”
“第四重天关，古战场。”试炼之地意志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简短而冷峻，“自混沌海开辟以来，共有三次席卷诸天万界的大战。这处天关便是三次大战交汇的最终战场，其中陨落的主宰级存在超过双手之数。”
超过十位主宰陨落于同一处战场？
众人面面相觑。主宰级别已是万古不灭的存在，一念可开辟大世界，一怒可毁灭星河。这样的存在竟然在同一片战场上陨落了十位以上，那场面的惨烈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一关的规则是什么？”秦无双开口问道。他的轮回瞳微微收缩，显然在尝试窥探裂缝内部，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脸色有些发白。
试炼之地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第四关：古战场。此关不设时间限制，以收集‘战魂结晶’数量为准。战魂结晶乃陨落英灵战意与毕生修为的凝结，散落于战场各处。集齐一百枚者，可获通关资格。集齐三百枚者，可获额外奖励。”
“战魂结晶长什么样？”时灵儿追问。
“以自身战意感应，共鸣之物即为结晶。”试炼之地的声音渐渐消散，“提醒诸位：战场中的英灵残魂并非死物，他们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与部分记忆。不要轻易触碰不属于你的机缘。”
话音落下，裂缝彻底张开。
叶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众人。二十六位候选者，每一个都是诸天万界最顶尖的天骄。但此刻，包括帝释天在内，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
“走吧。”叶尘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踏入裂缝。
穿过那道缝隙的感觉，就像是从一片温热的池塘跃入了沸腾的熔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裹挟着铁锈、焦土与陈年血液混合在一起的腥气。视野在瞬间被血色填满。叶尘在第一时刻便催动了混沌道心，一层薄薄的混沌气膜覆盖在他的周身，将那些侵入性极强的战场杀意隔绝在外。
他站稳身形，举目四望。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大地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每一寸土壤都曾被鲜血浸透。龟裂的地表蔓延向视野尽头，裂纹中透出幽暗的红光，像是大地深处的伤口尚未愈合。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星辰，只有一层不断翻涌的暗色云层，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从云中劈落，每一次落雷都让大地震颤。
荒原上遍布着残骸。
断裂的巨剑斜插在大地中，剑身如山岳般庞大，腐朽的符文在剑脊上若隐若现。那至少是一柄主宰级兵器，但它断了，断口处残留着某种黑色的腐蚀痕迹，历经万古仍未消散。倒伏的巨人骸骨半埋在土中，肋骨如同一道道拱门排列向远方。那骸骨的颜色是一种金属般的银白，散发着微弱的光泽，显示出生前至少是仙王级别的存在。还有无数碎落的战甲、盾牌、旌旗，散落在荒原各处。那些旌旗早已腐朽得只剩下几根金属旗杆，但旗杆上残留的意志仍然让它们不肯倒下，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像是一片沉默的墓碑森林。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弥漫在整片战场上的气息。
杀意。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从脚下的大地中、从残破的兵器中、从那些骸骨中不断渗出。那种杀意冰冷而疯狂，带着不甘与愤怒，像是一头头困在琥珀中的远古凶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扑向猎物。
“这就是……古战场。”林霄的声音微微发紧。
他的剑心在剧烈震颤，共鸣般的震颤，仿佛整个战场中无处不在的杀意正在与他的剑心共振。那种感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因为那杀意太过纯粹，太过极端，仿佛这里每一寸土地都在渴望杀戮，每一缕风都在歌唱死亡。
叶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道温和的混沌之力渡入林霄体内，帮他稳定住剑心。
“稳住。这里的杀意不是冲我们来的，是冲它们自己。”叶尘道。
他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混沌道心感知着脚下的存在。
片刻后，叶尘收回手掌，神色微变。脚下的大地深处有一股极为古老的力量在脉动，那力量仿佛被某种规则束缚在了这片土地之中，无法消散，只能永恒地循环。每一缕杀意都是那段力量循环时溢出的余波。仅仅是余波，便已经让仙帝级别的林霄感到不适。
若是那力量本身释放出来……
叶尘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站起身，看向远处。
“试炼之地的意志说，战魂结晶散落在战场各处。需要用自身战意去感应。”叶尘闭上眼睛，将混沌道心沉入识海深处。他的战意，从重生至今，历经无数生死厮杀，早已凝练如铁。
战意散发出去的瞬间，叶尘的脑海中亮起了数十个光点。那些光点遍布在四周的荒原上，有的明亮如星，有的暗淡如萤火。最近的一个光点就在他脚下三丈之外。
他睁开眼，走到那处位置。脚下是一片焦黑的土地，与周围的血红截然不同。他抬手虚按，一缕混沌之气渗入地面。片刻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从焦土中浮起，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晶体。
晶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赤红色，内部有隐约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战斗本能的缩影。入手微烫，一股纯粹的“战斗渴望”从晶体中传入叶尘体内。那渴望无关对错，无关生死，只是一个战士在战场上燃烧到最后一刻时留下的执念。
“这就是战魂结晶。”叶尘将那枚晶体收入袖中。
“我也感应到了！”时灵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抬起手，一缕时空之力从指尖探入虚空，拉扯出一枚微微泛着银光的结晶。那枚结晶的形状与叶尘手中的略有不同，呈现出细长的梭形，像是被时间之力反复冲刷打磨过。
“时空属性。”时灵儿观察着结晶说道，“这是一位修炼时空大道的英灵留下的。”
“看来战魂结晶会因英灵生前所修大道不同而呈现不同形态。”苏婉清也走了过来。她手中托着一枚暗红色的结晶，形状如同一簇凝固的火焰，散发着战争大道的肃杀之气。她微微蹙眉，“这枚结晶的战意极其狂暴，属性与我相符，但其中还夹杂着不属于战争大道的意志。”
叶尘感知了一下那枚结晶，道：“可能是英灵生前兼修了其他大道，陨落后战意混杂在了一起。先收着，回头再研究。”
“我也有。”林霄走了过来。他的掌心托着一枚剑形的结晶，通体银白，散发着凛冽的剑意。他的剑心与那枚结晶产生了共鸣，让他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附近的战魂结晶数量不少，但按照刚才的感应，大多都在前方更深处。”
“那就出发。”叶尘道。
众人沿着荒原向前推进。
随着深入，战场遗迹变得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巨大。他们路过了一尊倒下的巨人骸骨，那骸骨身长超过千丈，肋骨如拱门般排列，头骨上残留着四只犄角。白泽认出那是上古异兽“四角魔犀”，成长到极致可匹敌主宰。但这头魔犀显然是未成年便战死在了这里，它的骨骼上布满裂痕，每一道裂痕中都残留着不同属性的力量——有剑意、有刀气、有雷电、有冰霜。
“至少被十名以上的强者围攻。”白泽蹲下身，手指触碰着魔犀的骨骼，“致命伤在心脏位置，一击穿透。”
叶尘注意到魔犀的胸骨中央有一个浑圆的空洞，空洞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高度凝聚的力量瞬间贯穿。那种力量的性质让他微微皱眉——与吞噬之力相似，但更加纯粹，更加极端。
“像是被吞噬魔功轰杀的。”林霄道。
叶尘点头。万噬皇的吞噬魔功确实有可能留下这样的痕迹。但万噬皇是深渊子体，第三次大战时他尚未崛起才对。除非……这片战场上曾经陨落过一位与吞噬大道相关的远古主宰。
他暂时将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前行。
荒原的深处，残骸的规模越来越惊人。一柄断剑斜插在大地上，剑身从中间断裂，上半截飞出了数百丈远，砸出一个巨大的陨坑。那柄断剑的剑身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符文，叶尘辨认出那是“斩”字。字中蕴含的剑意历经万古仍未磨灭，只是靠近便让林霄和独孤求败同时停下了脚步。
“剑道主宰的兵器。”独孤求败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柄断剑上，剑心在剧烈震颤。“而且不是普通的主宰。这剑意中蕴含的意志，至少是二星以上的主宰。”
“不要贸然靠近。”叶尘道，“那柄剑上残留的意志可能会与你们的剑心产生不可控的共鸣。先收集战魂结晶，等熟悉了这片战场再做打算。”
独孤求败点头，但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柄断剑上移开。
继续深入。
战场中开始出现一些更加诡异的东西。一些半透明的身影在远处游荡，他们形态模糊，周身笼罩着暗淡的光芒，像是被时间遗忘的影子。叶尘注意到一个身影正在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举起手中的残剑，向前刺出。刺出的动作完成之后，那身影便消散片刻，然后重新凝聚，再次刺出。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英灵残魂。”叶尘低声道。
他仔细观察了那个身影片刻。从残魂的战甲形制来看，那人生前应该是一位修炼风之大道的仙王。他的动作虽然简单，但那一刺中蕴含的对风的掌控达到了极致——残魂每一次刺出，都会引发周围数丈内的气流剧烈旋转。即便死后化为残魂，那份战斗本能仍然刻在了灵魂深处。
“我们要不要……”时灵儿轻声问。
“先不要惊动它们。”叶尘摇头，“试炼之地的意志提醒过我们，不要轻易触碰不属于自己的机缘。这些英灵残魂既然还保持着战斗本能，贸然接触可能会引发它们的反击。等我们收集到足够的战魂结晶，或者对这片战场更加熟悉之后再做打算。”
众人继续前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叶尘突然停下脚步。他的混沌道心感知到了一股极为浓烈的战意在正前方升腾，那股战意比他之前收集到的战魂结晶中的任何一种都要强大，都要纯粹。它像是一头蛰伏的远古凶兽，沉默而危险。
“前方有东西。”叶尘低声道。
众人顿时戒备起来。
前方的荒原上，一座巨大的台地突兀地隆起。台地的四周散落着无数兵器的碎片和骸骨，那些残骸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台地上震飞出去的，以台地为中心呈放射状分布。台地顶端，一道身影盘膝而坐。
那身影与之前遇到的英灵残魂截然不同。它几乎凝实如真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剑意，那剑意太强了，强到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它穿着一件古朴的灰色长袍，面容模糊不清，但膝上横放着一柄长剑。
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所有人看到那柄剑的瞬间，心头都涌起同一个念头。
那柄剑，斩过主宰。
独孤求败的脚步骤然停住，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嘴唇微微颤抖。他感受到了某种召唤，一种来自剑道本源的召唤，就像一条支流找到了它的干流，一条小溪找到了它的源头。
“那是……”他的声音沙哑。
叶尘正要开口，台地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它睁开了眼睛。
第10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