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州,乐寿。
自从得知官军大举出动进攻深州,杜三刀就带着横刀军和一万流民军进驻了乐寿,凭借着乐寿尚未完全毁弃的城防布置起了防御。
“报——”一名斥候从远处纵马奔来在帅帐前下马,一头扎进了帅帐,兴奋地顾不得行礼便喊道:“孙大帅领六万大军南下,目前已过高阳,最多三日便能进抵深州。”
杜三刀拍案而起,大声喝彩道:“好一个孙维平,真的没有哄骗大伙。”
冷老二也明显是松了口气,他缓缓道:“三日进抵深州,加上布防时间怕是五日都不止,深州不一定能坚持这么久。”
说着他抬头对杜三刀道:“大哥,咱们需要分兵进驻饶阳和安平,不然陆泽和鹿城未必能坚持多久,到时候官军沿着滹沱河北上,这一路根本无险可守。”
他还不知道陆泽和鹿城已经被官兵攻下,只是想着要扼守住滹沱水,免得官军长驱直入。
杜三刀点了点头道:“那就分三千横刀军和五千流民去守饶阳,至于安平嘛。”
他挠了挠下巴,一拍案几道:“派人给黄老邪送信,让他派人守住安平。”
黄老邪是盘踞在定州义丰、深泽两城的流民头目,手下也有个两万流民,杜三刀笃定他会派人去守安平。
事实上黄老邪接到消息就立刻从深泽抽调了三千人去安平,随后又从义丰加派了四千人过去。
他毕竟不傻,要是官军占据了安平,那他的后背就完全暴露在官军的兵锋之下,和流民军大部的联络也将若有若无,和孤军无异。
而对于官军来说,前锋军拿下了鹿城和陆泽两地,完全可以直接北上攻占安平、饶阳。
但深州实在是被肆虐地太惨烈一些了,鹿城和陆泽无法承担大军后勤转运的责任,只能重新选址建立大营,用来囤积辎重。
这样一来就去了两三天,等到安顿好辎重粮草,再想用兵的时候孙维平已经带着大军进驻安平了。
“多亏两位当家的远见之明,这才免去两城落入官军手中,两位将军还请回去依计行事,我大军明日便前出滹沱水北岸。不过饶阳还是请杜大当家照拂一二,免得官军偷袭,使我侧翼不保。”孙维平在安平和黄老邪与杜三刀见了面,出乎意料地并未让二人领兵襄助,只是让杜三刀协防一下饶阳,其余都按照之前既定的计策行事。
滹沱水浊浪翻滚,几场春雨砸下来,河道扩了数丈,黄泥浆裹着残枝碎木,打着旋儿往东奔。
赵雪平勒住战马,铁甲下摆沾满泥点,马蹄在湿软的河滩上踩出深深的凹坑,水沫子立刻渗了上来。
“将军,过不去了。”向导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指向河心,他是军中一名队正,也是安平本地人对这滹沱水十分熟悉,“往年开春水浅,踩着沙洲便能趟过去,现下这水深不见底,人和马下去,转眼就得冲走。”
赵雪平转头望向河对岸,北岸渡口的地势高出半截,早被成片的泥木营栅占死。
一面磨损起毛的孙字大旗立在风里,营寨后面隐隐绰绰全是人头,对岸扼守的,正是孙维平的部众。
赵雪平调转马头,策马奔回南岸大营,先锋大帐内,崔鸿景正按着横刀盯着挂在木架上的皮图。
“探得如何?”崔鸿景头也没抬。
赵雪平解下湿透的披风,甩在木架上:“没戏。水势太急,徒涉纯粹送死,孙维平在北岸立了大营,将渡口扎得严严实实。”
崔鸿景走到帐帘前,抬手掀开一道缝隙,滹沱水在这处折向东北。
沿着河南岸一路奔下去,便是饶阳的地界,若是横渡过去,正北方向就是安平县城。
“打饶阳,路好走,但这样就把侧翼留给了安平,粮道也不安全。”崔鸿景手指在皮图上重重点下。
“打安平,就得硬蹚这碗黄汤,孙维平占着渡口,摆明了要阻止咱们渡河。
唉,这事咱们先锋军定夺不了,派快马把军情送给贺帅吧。”
信使顶着风雨疾驰南下,崔鸿景在南岸收缩营盘,立定鹿角,深挖壕沟。
赵雪平则带着一千轻骑,沿南岸来回梭巡,防备对岸偷渡。
两日之后,中军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主帅贺宇领着数万步骑压了上来,黑压压的甲兵连绵数里,连风声都被踏步声盖了过去。
贺宇下马,大步走上临时堆起的观阵台,他抹开眉梢的雨水,俯瞰宽阔的河道。
“传令工辎营,伐木造筏,架浮桥。”没有废话,贺宇手里的令旗直接往前一压。
南岸的民夫和兵卒立刻动了,粗壮的硬木被麻绳死死绑在一起,底下垫着木船,前头拉着铁链,硬顶着浑浊的浪头往河心推。
木桩一下下砸进河床,震得两岸泥水乱溅,浮桥刚刚延伸到河心,对岸的营栅后头突然响起尖利的铜锣声。
“放!”尖锐的破空声骤然爆发。
箭矢从北岸连绵飞出,扎在浮桥的原木上、盾牌上,夺夺作响。
七八个抬木料的辅兵惨叫着栽进水里,眨眼便被急流卷走,连扑腾两下都未能做到。
桥头的校尉举着大盾,盾面上顷刻间扎满了箭支。
“退下来!”贺宇在台上挥了挥手。
号角声变调,浮桥上的士卒拖着伤员,狼狈撤回南岸,搭到一半的浮桥在急流里晃晃荡荡,成了靶子,北岸营寨顿时爆出一阵哄笑与欢呼。
营中的将领脸色难看,程启一步出阵列,单膝跪地:“大帅,贼军依仗渡口地利,居高临下,这般硬架浮桥,死伤太重!”
贺宇脸上却没有半分怒意,他折断从前线送回来的一支箭矢,看着粗糙的铁镞和劈裂的竹竿。
他仔细观察了一阵,轻声一笑随手将断箭扔在地上,脚底碾进泥里。
“方才那一轮,对岸射了多少箭?”贺宇环视众将。
赵雪平略一思忖:“不足两百步卒开弓,后半段稀稀拉拉,见到我军退后,箭雨随后便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