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5年,令狐绹生于京兆华原,也就是今天陕西耀州一带,字子直。他降生在一个声名显赫的士大夫家族,父亲令狐楚,是唐宪宗时期的文坛领袖,后来官至宰相,文采、风骨皆为时人所称道。
此时的大唐,早已褪去开元盛世的万丈荣光。安史之乱的创伤刻进王朝的肌理,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宦官势力渗透宫禁,朝堂之上牛李两派的党争悄然发酵,一场绵延四十余年的政治内耗,正在缓缓拉开大幕。生于高门,令狐绹自小接受完整的士子教育,读经史、习辞章,父亲令狐楚既是他学业上的导师,也是他官场的引路人。
名门子弟,并不等于仕途一路坦途。令狐楚身处波诡云谲的元和、长庆朝堂,几度升迁,又几度遭贬谪,起起落落。父亲的经历,被年少的令狐绹看在眼里。他早早懂得,长安城的朝堂从不是单凭才学就可以立足的地方,锋芒太盛容易引火烧身,过于刚直容易卷入派系漩涡,隐忍、审慎,很多时候比才干更加重要。
太和四年,三十五岁的令狐绹考中进士,正式踏入仕途。放在唐代科举环境里,三十五岁登科,算不上少年得志。可对于世家子弟而言,进士及第,才算拿到通往中高层官僚队伍的入场券。及第之后,他被授弘文馆校书郎,这是一个清贵却没有太多实权的岗位,主要负责典籍校对整理,每天与书卷打交道。
此后数年,令狐绹一步步迁转,历任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库部员外郎、户部员外郎、右司郎中。拾遗、补阙,属于谏官,职责是规劝皇帝得失,弹劾朝堂弊病。这份职位,很多官员会选择直言极谏,搏取名声。但令狐绹的行事风格,却十分克制。
他并非没有见解,只是不愿意冲到派系争斗的最前沿。彼时唐文宗在位,牛李党争已经白热化。牛僧孺、李宗闵一派,李德裕一派,你来我往,朝堂官员几乎人人都要选边站队。站错阵营,轻则贬官远走蛮荒,重则性命不保。
令狐楚是牛党阵营当中的重要人物,按照常理,令狐绹天然就该属于牛党一脉。可令狐绹没有主动投身党争的厮杀。他做好本职公务,上书言事讲究分寸,不肆意攻讦同僚,也不公开拉帮结派。在人人站队的时代,这种“不激进”,反而成了他的一层保护壳。
甘露之变爆发,长安城内血流成河,上千官员殒命,唐文宗沦为宦官手中的傀儡。这场惊天巨变,令狐绹完整亲历。亲眼看见宰相高官转瞬之间身首异处,看见文官集团在神策军刀枪之下不堪一击,这在他心里留下了极深烙印。他清楚看到,宦官手握禁军,力量何等恐怖,文官集团硬碰硬的结局,往往是毁灭性的。
唐武宗登基之后,李德裕得到帝王的充分信任,独掌宰相大权,开启会昌中兴。李党迎来全盛时期,牛党人士遭到大范围打压排挤。作为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难免受到派系风波的牵连,被外放离开长安,出任湖州刺史。
湖州地处江南,物产丰饶,远离京城朝堂的刀光剑影。表面看,外放刺史是一方父母官,实际上,等于被排挤出权力中枢。很多官员遭遇外放,满心愤懑,怨天尤人。令狐绹到了湖州,没有沉溺于失意,踏踏实实处理地方民政,治理州郡。
湖州的几年,是令狐绹人生当中一段安静的蓄力期。远离长安的派系倾轧,他得以跳出京城的是非圈子,旁观整个天下局势。他看着李德裕运筹帷幄,平定泽潞藩镇,威慑回鹘,也看见会昌灭佛轰轰烈烈推行,朝堂政令大刀阔斧。同时他也看见,李德裕强势独断,树敌无数,宦官、失势牛党、被裁撤的利益群体,都在暗中积攒不满。
会昌六年,唐武宗服食丹药暴亡。局势瞬间反转。宦官集团拥立素来低调,一直被众人视作痴愚的光王李忱继位,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唐宣宗。
唐宣宗是晚唐一个十分特殊的帝王。他是唐宪宗的儿子,辈分上是唐穆宗的弟弟,文宗、武宗的皇叔。过去几十年刻意装愚守拙,躲过无数宫廷祸乱。一旦坐上皇位,立刻展露过人的心机与权术,记忆力惊人,洞察细微,驭下手段严苛,被后世称作“小太宗”。
宣宗登基之后,第一件大事,便是全面否定武宗一朝。李德裕迅速被罢免相位,一贬再贬,最后流落崖州,死在蛮荒海岛,李党土崩瓦解,牛党官员纷纷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一次闲谈,唐宣宗和宰相白敏中聊起往事,追忆宪宗皇帝。宣宗记得,当年宪宗下葬景陵,天降大雨,百官四散躲避,唯有一位大臣,不顾风雨,扶着先帝灵柩不肯离去。宣宗问起此人是谁,白敏中告诉他,那就是令狐楚,又向皇帝举荐,令狐楚的儿子令狐绹,如今正在湖州做刺史,具备宰相之才。
因为父亲当年留下的忠义印象,令狐绹进入唐宣宗的视野。大中二年,一纸诏令下达,令狐绹被从湖州召回长安,拜考功郎中、知制诰,紧接着充任翰林学士,一跃进入帝王身边的核心圈层。
翰林学士,被称作“内相”。不用经过宰相府,直接在皇宫之中侍奉皇帝,起草重要诏书,参与最高机密的商议,是通往宰相之位最快捷的通道。
深夜皇宫之中,宣宗经常单独召见令狐绹,君臣秉烛对谈,探讨民间疾苦,讨论治国得失。宣宗拿出唐太宗所着《金镜》,令令狐绹提炼其中要义。令狐绹抓住核心,讲任用贤才与任用奸佞带来的两种国运,深得皇帝赞许。
有一次夜谈结束,蜡烛燃尽,宣宗特意派出天子御用的金莲华炬,送令狐绹返回翰林学士院。院内官吏远远望见火炬,误以为是皇帝驾临,等到走近才知道是令狐绹,满院人无不惊骇。这份礼遇,在整个晚唐,都是极为难得的荣耀。
短短两年时间,令狐绹一路升迁,中书舍人、御史中丞、兵部侍郎。大中四年,令狐绹正式拜相,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自此,他开启了长达整整十年的宰相生涯,成为唐宣宗后期朝堂上分量最重的大臣。
能在猜忌心极重的唐宣宗手下,稳坐宰相十年,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容易的事情。
唐宣宗这个人,精明到近乎苛刻。他牢牢把权力攥在自己手中,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对宰相既重用,又处处提防,不断试探,绝不允许大臣大权独揽。史书留下一句很真实的记录,令狐绹后来对人感慨,自己做宰相十年,每一次进宫面见宣宗奏对,就算寒冬腊月,也常常紧张得满身冷汗。
君臣之间,有过不少极具戏剧性的交锋。
有一回,令狐绹想要举荐诗人李远出任杭州刺史。唐宣宗听说之后,直接提出质疑:“朕听闻李远写过一句诗,‘长日惟消一局棋’,整日只顾下棋消遣,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治理一州百姓?”
令狐绹只能耐心解释,文人写诗,大多寄托情怀,未必现实当中就整日沉溺博弈。宣宗思索许久,才松口,准许让李远试着赴任,观察他实际施政的表现。
还有一件事,更让令狐绹惊心动魄。唐宣宗立下制度,全国各州刺史赴任之前,必须亲自入京面见皇帝,由天子当面考察,确认才干品行,才准许前去上任。宣宗很清楚,很多地方刺史昏庸贪腐,祸害一方百姓,他希望通过当面召见,筛掉不合格的官吏。
令狐绹有一位旧友,被任命为邻州刺史。此人觉得路途遥远,嫌来回奔波麻烦,没有到长安觐见皇帝,直接就近赶去州府就职。不久之后,宣宗收到这位刺史的谢恩上表,发现对方没有入朝,当即当着满朝,质问令狐绹。
令狐绹慌忙辩解,说是为了省去往返迎送的繁琐。宣宗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直言:“朕深知很多刺史用人不当,残害百姓,所以才要一一召见,当面问询施政方略,以此分辨优劣升降。朕下达的诏令,宰相居然就这么搁置不用,宰相的权力,真是让人畏惧。”
一番话,说得令狐绹惶恐万分,史书记载,寒冷天气,汗水浸透了好几层衣服。他连忙认错,此事才算揭过。
从这两件小事,就能看出令狐绹为相的处境。他手握宰相的名分,却很难随心所欲地提拔任用自己欣赏的人,每一个人事安排,都要承受皇帝严密的审视。
晚唐绕不开的顽疾,便是宦官专权。甘露之变的血色过去还没有几十年,宦官依旧掌控神策军,宫内盘根错节,势力牢不可破。唐宣宗内心同样忌惮宦官,他私下给令狐绹下达密旨,希望能够想办法,削减宦官势力。
这件事,稍有不慎,就会重演甘露之变的惨剧。令狐绹十分清醒,他很清楚,宦官盘根错节,禁军掌握在他们手里,如果骤然大肆诛杀清洗,必然激起兵变,朝堂会再度血流成河。
于是他给皇帝上书,提出一套相对缓和的策略。不采取大规模杀戮,对于作恶多端的宦官,抓住证据再予以惩处。宦官岗位出现空缺的时候,不再补充新人,慢慢通过自然损耗,一点点缩减宦官的规模与权力。
这份思路,没有轰轰烈烈的快意,却最大限度规避兵变风险。宣宗看完奏章,心里明白现实困境,只能暂且采纳这套渐进的方案。
后世很多人会批评令狐绹,说他面对宦官过于软弱,不敢坚决铲除祸根。但站在当时的现实处境来看,经过甘露之变的教训,文官手里没有直属重兵,硬刚宦官集团,代价极有可能是整个文官朝堂覆灭。令狐绹选择务实的妥协,不去赌一场大概率会失败的政变。
牛李党争,持续四十余年,到宣宗时代,李党随着李德裕贬死彻底垮台。朝堂之上,旧有的派系仇恨依旧还在,很多牛党官员想要借机大肆清算李党残余人员,打击报复,把对手全部驱逐出朝堂。
令狐绹虽然出身牛党家学,却并不愿意继续无休止的党同伐异。他身居相位,尽量压制无意义的报复清算,只要官员没有重大过错,便不因为早年的派系归属就随意贬斥。也正是在他执政的这十年,喧嚣数十年的牛李党争,才算真正走向落幕,朝堂不再陷入无休止的派系厮杀,维持住“大中之治”后期表面的安稳局面。
但这份安稳,很大程度是守成换来的。令狐绹不是李德裕那种魄力十足,敢于大刀阔斧改革的宰相。面对藩镇割据、财政困窘、土地兼并、边患四起这些帝国深层顽疾,他更多是息事宁人,维持现状,尽量不去触碰积重难返的深层矛盾,缺少大破大立的革新举措。
他的政治逻辑是,只要朝堂内部不爆发大乱,地方不掀起大规模叛乱,就已经算达成目标。可对于已经千疮百孔的大唐,只靠守成,只能延缓崩塌,无法真正根治病根。
朝堂之外,令狐绹身上还有一桩流传千年的公案,那就是他与李商隐之间的恩怨。
李商隐少年时代,深受令狐楚赏识栽培。令狐楚亲自教他写文章,给予他经济接济,对他有知遇再造之恩。令狐绹和李商隐年少之时,也是相交甚好的朋友。可后来,李商隐迎娶了王茂元的女儿。王茂元在当时被视作李党一派人物。
在牛党众人眼中,李商隐此举,就是背弃令狐家的恩情,投靠对立派系。令狐绹心中极为愤怒,认定李商隐背恩无行,从此疏远了这位昔日故交。
之后李商隐多次想要谋求长安朝廷内的职位,数次主动拜谒令狐绹,写诗陈情,希望能够得到旧友的援引。令狐绹内心的芥蒂始终无法消解,始终没有给李商隐关键的提携。李商隐一生沉沦下僚,辗转各个藩镇幕府,郁郁不得志,后世不少文人,为此把令狐绹打上心胸狭隘、公报私仇的标签。
客观来讲,晚唐党争的大环境之下,这件事情很难简单分出绝对对错。令狐绹站在家族和牛党的立场,无法接受知己故交转头联姻敌对阵营。可站在李商隐角度,婚姻是个人选择,他并不想深陷党争漩涡。千年过去,二人之间的纠葛,也成了晚唐士大夫圈子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缩影。
而令狐绹家中,还有一件令他饱受朝野非议的麻烦,就是自己的儿子令狐滈。
令狐滈并没有考取很高的功名,没有朝廷授予的重要官职,可仗着父亲当朝宰相的权势,在京城呼风唤雨。结交各路官员,插手科举选拔,收受贿赂,很多想要谋求仕途晋升的人,争相奔走于他的门下。京城民间,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做“白衣宰相”,意思是没有官袍,却拥有堪比宰相的影响力。
弹劾令狐滈的奏章,源源不断送到宣宗面前。面对自己儿子惹出来的风波,令狐绹的处理并不光彩。他多次进行遮掩包庇,没有严加管束子弟。这也成为令狐绹一生当中洗不掉的污点。即便他本人为官算不上贪腐,可子弟借着他的权力祸乱官场,朝野对他的质疑便从来没有停止。
唐宣宗心里对此心知肚明,但念及令狐绹多年谨慎辅佐,没有因此彻底罢免他,只是时不时敲打提醒。
十年宰相岁月,令狐绹就这样,一边在帝王严苛的目光下小心周旋,一边调和朝堂各方矛盾,一边又要承受来自家族子弟带来的种种非议。他算不上一代名相,却实实在在撑起了宣宗时代后期的朝堂运转。
## 第三章 帝崩储乱离京阙,辗转藩镇渡浮沉
大中十三年,八月,唐宣宗重病垂危。
这位被称作小太宗的帝王,一生迷信丹药,常年服食,身体被丹药毒性慢慢掏空。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宣宗没有公开册立太子。内心之中,他更偏爱夔王李滋,想要立夔王继承大统。于是病重之时,宣宗秘密召见令狐绹等少数几位大臣,嘱托想要扶持夔王继位。
但是这件事,属于帝王临终的私下口谕,并没有公开颁下正式诏书。皇宫之内,掌握禁军的宦官集团,有自己的算盘。宦官看中的,是更容易操控的郓王李温,也就是后来的唐懿宗。
等到宣宗驾崩,巨大的权力真空瞬间出现。手握神策军的宦官,直接动用武力,拥立郓王李温登基,即唐懿宗。先帝私下想要立夔王的意愿,直接被搁置一旁。
令狐绹作为接受过宣宗临终嘱托的宰相,处境瞬间变得无比尴尬。新皇帝已经由宦官拥立坐上龙椅,木已成舟。他一个外朝宰相,手上没有兵权,根本无力去对抗宦官,强行改立夔王。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侍奉新君。
可这份“曾经支持夔王”的旧账,已经记下。唐懿宗登基之初,还暂时保留令狐绹司空的高位,可信任已经不复存在。仅仅几个月之后,令狐绹便被解除宰相职务,授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外放河中节度使。十年宰相生涯,就此画上句号。
同平章事这个头衔还保留,代表依旧享有宰相的荣誉,可不再执掌中央朝政,意味着正式离开权力中枢。
离开长安之后,令狐绹开启了辗转四方藩镇的后半生。先是河中,之后改任宣武节度使,再迁淮南节度使。淮南是富庶重镇,手握重兵,管辖江淮大片土地。
离开了皇帝近前那如履薄冰的环境,到了地方,令狐绹总算不用再日日面对帝王的猜忌。可晚唐的地方,同样是危机四伏。藩镇内部矛盾重重,底层百姓困苦,社会矛盾不断积攒,巨大的风暴正在江淮大地悄然酝酿。
咸通九年,一场震动天下的起义,在徐州爆发,这就是庞勋之乱。
戍守桂林的徐州士兵,戍期早已届满,却被官府一再拖延,不许还乡。愤怒的士兵推举庞勋为首领,自行北归,一路攻城略地,沿途大量受苦百姓纷纷加入队伍,叛乱迅速扩大,兵锋席卷江淮数州,直接威胁到东南财赋重地。
东南是大唐财政赋税的命脉所在,朝廷大为震动。此时令狐绹正担任淮南节度使,朝廷下诏,任命令狐绹为徐州南面招讨使,负责指挥南线军队,围剿庞勋的起义军。
一生久在朝堂,擅长文书政务、朝堂博弈的令狐绹,并不擅长行军打仗。面对庞勋这支悍勇的队伍,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庞勋势力强盛之后,假意派出使者,向令狐绹求和,放出愿意接受朝廷招降的信号。
令狐绹信以为真,打算用安抚招降的方式平息战乱,没有抓紧时机调集兵力主动进攻。庞勋借着谈判的幌子,争取时间休整部队,伺机发动突袭。唐军南线部队猝不及防,遭到大败,损失惨重,战局进一步恶化,徐州彻底落入庞勋手中,战火越烧越广。
淮南战场失利,朝廷对令狐绹大为失望。朝廷改派康承训为主帅,调集各路大军,耗费巨大代价,才最终平定庞勋之乱。令狐绹被免去招讨使的军职,召回内地,授太子太保,分司东都洛阳。所谓分司东都,就是安置在洛阳闲职,基本没有实权,相当于半闲置状态。
曾经十年宰相,如今被放置在洛阳,远离纷争的政治中心。对于已经七十多岁的令狐绹来说,也算一种变相的保全。
日子就在洛阳的闲散当中度过,唐懿宗时代,朝政江河日下。唐懿宗沉溺奢靡享乐,大肆挥霍,宠信奸佞,朝堂风气急剧败坏。没过多久,懿宗驾崩,唐僖宗继位。此时大唐已经风雨飘摇,各地民变不断,天下大乱的前兆已经显露。
僖宗乾符年间,朝廷再度起用年老的令狐绹,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镇守西北要地,进封赵国公。
凤翔临近长安,是关中西面门户,军事地位十分关键。朝廷希望借用他老臣的名望,镇守西疆。此时的令狐绹,年事已高,精力早已衰退,能够维持地方安稳,已是不易,很难再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建树。
乾符六年,公元879年,令狐绹病逝于凤翔节度使任上,终年八十五岁。朝廷追赠司徒,给予较高规格的身后哀荣。
纵观他完整的人生轨迹,生于795年,卒于879年。一生历经德宗之后顺、宪、穆、敬、文、武、宣、懿、僖宗,整整九朝。从进士入仕,从普通谏官,湖州刺史,到十年大唐宰相,再到外放四方藩镇,晚年镇守凤翔,高寿而终。在晚唐那个动辄死于宫廷政变、党争战乱的时代,能够活至八十五岁寿终正寝,已是十分难得。
后世提起晚唐人物,很多人的目光,会聚焦在李德裕、仇士良、李商隐这些人身上。令狐绹,常常是一个被忽略,或者充满争议的角色。
有人说他,是平庸怯懦的太平宰相,身居相位十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改革建树;面对宦官,不敢强力清除;面对藩镇,多是姑息安抚;管束不住家中子弟,纵容“白衣宰相”令狐滈祸乱官场;对待李商隐,又显得心胸狭隘。到了晚年领兵平叛,还轻信敌人假意求和,造成唐军惨败。
但如果把他放回所处的时代,又会看见事情的另一面。
唐宣宗本人,是权力欲望极强的君主,事必躬亲,宰相更多是辅助执行,很难放开手脚推行大规模变革。就算是李德裕,如果遇到这样一位事事亲裁、猜忌深重的帝王,很多政策也未必能够落地。令狐绹的谨慎,一定程度上也是时代环境逼迫出来的结果。
他吸取甘露之变的血淋淋教训,没有选择拿整个文官集团的性命,去赌一场成功率渺茫的铲除宦官行动。他选择渐进缓和的方式,尽量避免宫廷喋血。这算不上壮举,却是现实环境之下的务实考量。
持续四十余年的牛李党争,在他手上真正走向平息。不再无休止的互相倾轧报复,让朝堂得以维持十年相对稳定,让“大中之治”能够延续,这本身就是一份不能无视的功劳。
可他的局限,同样无法回避。
他擅长维持现状,却无力解决帝国根深蒂固的沉疴。藩镇割据、宦官掌兵、土地兼并、财政匮乏,这些埋在大唐体内的病根,他没有能力去根除。面对子弟的不法,他选择包庇遮掩,留下重大的政治污点。军事并非所长,临阵误判,造成庞勋之乱南线溃败,让江淮百姓承受更多战火苦难,也是他人生无法洗白的败笔。
他和李商隐的恩怨,更是让千百年以来无数文人对他心生非议。站在令狐绹的立场,家族立场、党争环境,让他难以释怀李商隐的选择;站在后世文人的视角,会惋惜一位天才诗人被旧友压制,一生困顿。两种视角,都有各自的道理。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地方,令狐绹见证了大唐最后的回光返照,也亲眼看见盛世假象一点点破碎。
宣宗时代号称“大中之治”,可这份中兴,本身就有很大的局限性。
它更多是朝堂内部秩序的修复,并没有真正解决藩镇、宦官、民生的根本问题。等到宣宗去世,积攒的矛盾迅速爆发,庞勋起义敲响警钟,没过多久,黄巢起义席卷天下,大唐王朝就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