溏心蛋还在碟子里晃。
李慕辰蹲在玄关数贝壳,棕色纹路的给新同桌,白边的给张浩然,半块红瓦留着压美术作业。
“爸,贝壳要不要先洗一遍?”
“不用,海水晒过,带着海气才好。”
李阳把最后一只生煎夹进盘子,顺手捏了捏儿子后颈。
冷雪儿端着小米粥出来,发梢用茉莉发圈挽着,耳边还沾着一点厨房的白汽。
“书包侧袋的画纸拿出来没有?”
“拿了,我自己塞书桌里。”
李慕辰跑回座位,捧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想起什么。
“妈,外国资本是什么?”
李阳接过话,“就是外地来的老板,抱一摞漂亮图纸,说要在海边盖大房子。”
“那会不会占螃蟹洞?”
冷雪儿把煎蛋夹到儿子碗里,“手续不全,谁也不能乱占。”
“所以爸妈今天去帮螃蟹问问。”
李慕辰重重点头,“那你们厉害点。”
李阳乐了,“放心,你妈一开口,窗口的人都得翻条例。”
冷雪儿抬脚在桌下碰他,“吃饭也堵不住嘴。”
吃完饭,李慕辰背着小书包冲在前面,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晚上我要吃番茄虾仁面。”
“行。”
“多放虾仁。”
冷雪儿替他理平校服领子,“先保证算术题别再漏小数点。”
小孩做了个鬼脸,钻进车后座。
车沿着海岸线开,晨风裹着咸湿气钻进窗缝。
李慕辰趴在后排看海,嘴里背着老师新教的短文,声音拖得老长。
李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要是高中,还能让我送?”
冷雪儿侧头,“你小学三年级还让爸追到村口送棉袄。”
“那是天冷。”
“六月天,棉袄揣在书包里,也是天冷?”
李阳咳了一声,专心打转向灯。
到了校门口,李慕辰推开车门,又扒着窗框叮嘱。
“你们问完螃蟹,晚上记得讲给我听。”
“快去,铃要响了。”
少年背着书包跑进队伍,胸前红领巾被风掀起一角。
李阳站在黄线外,直到那道影子进了教学楼才转身。
“走吧,李师傅。”
冷雪儿挽住他胳膊,“去给螃蟹讨说法。”
政务服务大厅刚开门,玻璃门里透着一股新打印纸的味道。
俩人取了号,c027。
投资项目窗口前排着三个人,电子屏跳动叫号声,不吵,却让人不自觉放轻动作。
轮到他们时,冷雪儿把手机里的预公告编号递过去。
“你好,查一下青城湾二期意向企业青屿文旅的外资备案和本地主体资格。”
窗口里的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又抬头看了俩人一眼。
“这家企业是园区重点招引项目,材料走内部会商,暂时不能随便查。”
“我们不查内部会商材料。”
冷雪儿把提前写好的纸单推进去。
“只申请公开六项,主体营业执照、境外投资备案、银行资信证明、履约保函、类似业绩,还有绿色通道依据。”
李阳补了一句,“意见征集明天下午六点截止,资格要是有瑕疵,不能让老百姓陪着空转。”
小姑娘握着鼠标,视线在屏幕和纸单之间来回挪。
“我请主管过来。”
半分钟后,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牌写着投资服务科,姓周。
“二位是企业方,还是代理机构?”
“市民。”
冷雪儿调出之前提交建议的回执编号。
“青城湾项目公众建议人,冷雪儿。”
周科低头看了两秒,态度没松,也没硬顶。
“公开范围以内的,我们依法回复。内部流转材料不能给。”
“我们只要受理记录和法定文件。”
冷雪儿指尖点在纸单第六项。
“如果适用绿色通道,请注明是哪一级政策授权,不能只写重点招引。”
周科拿起纸单,又看了看李阳。
李阳两手一摊,“家里她说了算。”
冷雪儿耳尖热了热,手肘往后撞了他一下。
周科没忍住笑了下,随即拿出登记表。
“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
“征集明天截止。”
冷雪儿看着他,“在截止前,请先做资格疑点登记。我们不需要结论,只需要证明疑点进入了流程。”
大厅叫号声又响了一次。
周科沉默几秒,拿章在回执上盖了一下。
“我会把材料转给法规科,会商记录里也会注明。”
“谢谢。”
俩人走出大厅,太阳已经升高,台阶被晒得微微发烫。
李阳去旁边买了两杯冰酸梅汤,一杯插好吸管递给她。
“冷议员刚才发言,比我工作室那些合同还硬。”
“少给我扣帽子。”
冷雪儿吸了一口,酸梅味压下喉咙,整个人清醒不少。
“青屿真没问题,回执就是保护;有问题,这就是第一颗钉子。”
“我现在特别庆幸当年没让你去管财务。”
“为什么?”
“你连我藏零花钱的袜子都能翻出来,谁扛得住。”
冷雪儿瞪他,唇角却压不住。
俩人坐到路边榕树下,树影落在回执单上,印章红得清楚。
手机震了两下。
刘小龙发来消息,附了工商穿透图和三张截图。
【青屿文旅注册四十天,地址在临港商务秘书公司,没有实际人员。】
【往上是港岛昇澜资本,再绕两层,出现一家京门咨询公司。】
【临港区招商服务中心跟它签了服务协议,只帮着递材料,没有股权关系。】
【周景川没报名,这几天也没跟青屿的人接触。】
李阳把酸梅汤杯搁在长椅上。
“不是周家。”
“周家讲体面,这家玩时间差。”
冷雪儿把穿透图放大,盯着京门咨询四个字。
“让小龙只保存公开截图,别上门,别打电话。”
【明白。】
刘小龙回得很快。
李阳伸了个懒腰,“刚清净几年,又有人惦记海岸线。”
“先别急着下结论,等杨睿那边的公开资料。”
话音刚落,李阳手机响了。
来电正是杨睿。
“阳哥,嫂子在旁边吗?”
李阳按了外放。
冷雪儿凑近一点,“说。”
“我在办公室,桌上堆了三份东西,一份催我签重点联络单,一份让我支持企业尽快上会,还有一份是匿名提醒,让我别挡人财路。”
杨睿声音不高,背景里有纸杯放到桌面的轻响。
“中午我找个地方,咱聊聊?”
“别去茶馆。”
李阳答得干脆。
“你现在刚公示,眼睛都盯着。晚上来家里,小咪也来,吃顿便饭。”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行,我下班过去。”
挂了电话,冷雪儿把回执折好,放进帆布包内层。
“先去接儿子,再去码头。”
“今天买硬壳虾,再蒸两只蟹。”
李阳站起身,顺手把她拉起来。
“杨常委第一次上门求助,伙食不能寒酸。”
“他要是真想听规矩,一盆拍黄瓜就够。”
“那不行,我老婆的规矩得配螃蟹。”
码头市场比早市更热闹,泡沫箱一字排开,虾须乱摆,梭子蟹吐着白沫。
冷雪儿蹲在摊前挑花蛤,指尖碰一碰壳,张口快的才往袋子里装。
卖鱼阿姨拎着两条黄花鱼过来,“今天请客?”
李阳接过香葱,“老朋友,刚到青城上任。”
“那你可得把虾线挑干净,别让人家说咱青城菜粗。”
冷雪儿低头挑虾,耳尖被太阳晒得泛粉。
李阳付完钱,两手拎满袋子,还要腾出一只手去牵她。
青石板被潮水浸过,有点滑,他攥得紧了些。
回到家,李慕辰正趴在茶几上写算术,旁边摆着那只歪歪扭扭的黏土柯基。
“爸妈,螃蟹是不是要横着走?”
“先让你的小数点横着走,再管螃蟹。”
李阳把菜拎进厨房。
冷雪儿洗完手,过去翻了翻作业。
“这道题单位又写错了,米和千米能混?”
“我下次注意。”
“没有下次。”
小孩吐了吐舌头,低头重新算。
厨房里,李阳系上围裙处理虾线,冷雪儿站在旁边切嫩豆腐。
油锅里先爆香姜蒜,虾壳一沾热油就变红,鲜香一下窜到客厅。
“杨睿今天要是提冷家,你怎么答?”
冷雪儿没回头,刀刃落在砧板上,声音匀匀的。
李阳把洗好的蟹放进蒸锅。
“我先听他说,回来肯定得跟你商量。”
“他这人读书时就会算,不会平白无故上门。”
“我明白。”
李阳从背后贴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
“我只想守着你和儿子过日子,别的真不想沾。”
冷雪儿手上动作没停,“他是你兄弟,开口不容易。”
“帮可以,得看怎么帮。”
李阳收紧手臂,“都听你的。”
阳台忽然传来可乐扑棱笼子的动静。
“漂亮姑娘!虾红啦!”
冷雪儿偏头看他,“你教的?”
“我发誓,这次是它自己偷学。”
傍晚六点,门铃响了。
杨睿穿一件浅灰衬衫,手里拎着袋水果,刘小咪跟在后面,果然拎着两杯奶茶。
“雪儿姐,三分糖芋泥啵啵。”
“又乱花钱。”
冷雪儿接过来,把人让进屋。
杨睿往厨房看了一眼,“阳哥,需要剥蒜不?”
“常委还想剥蒜?”
“在家我也剥。”
李阳扔给他一头蒜,“那就别闲着。”
刘小咪把奶茶放下,挽起袖子去露台帮忙摆碗。
“青城比川渝潮,我昨天找舞蹈教室,人家说一楼不能要,梅雨天地板能养鱼。”
冷雪儿递给她一副手套,“先别急着租,等政策细则出来,看文旅配套有没有合规场地。”
“我就想开个小馆,教教跳舞,怎么也这么多门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门道,慢慢看。”
李慕辰从作业本上抬头,“小咪阿姨,子轩怎么没来?”
“他在家写卷子,下周再过来找你玩。”
小孩点点头,又埋头跟小数点较劲。
露台小桌上很快摆满菜。
清蒸梭子蟹、油焖虾、花蛤豆腐汤、拍黄瓜,还有一碟凉拌木耳。
串灯亮起来,暖黄落在茉莉花瓣上。
杨睿先给李阳倒了杯啤酒,又给冷雪儿倒了杯温水。
“这杯我先敬,谢的话不多说。”
李阳碰了碰杯,“先吃,正事等蟹下肚。”
李慕辰吃了两只虾,啃完半碗豆腐汤,就被冷雪儿赶去客厅改错题。
大人这才收了说笑。
杨睿放下筷子,后背坐直。
“我在川渝那些年,靠刘家扶着,路有人铺,坑有人提醒。”
“这次空降到青城,明面上是重用,实际脚下全是软泥。”
“办公室门敲得勤,茶杯续得快,真要一份名单,全是研究研究。”
李阳掰开蟹壳,“北方官场上的温水,比川渝火锅还磨人。”
刘小咪哼了一声,“他昨晚两点还在翻通讯录,翻来翻去又放下。”
杨睿没拦她,只苦笑了一下。
“青城湾二期是我来这儿的第一仗。打好了,后面营商环境、文旅招商都能推;打不好,人家就说外来的和尚不会念经。”
他抬头,视线在俩人脸上转了一圈。
“阳哥,雪儿姐,我不绕弯子。”
“冷家虽然退了,可青城的码头、商会、工程圈,还有人认这块牌子。”
“能不能让冷家在青城再热一热,算帮我搭个桥?”
露台边的串灯轻轻晃了一下。
李阳把蟹钳放进盘子,发出咔哒一声。
“老丈人天天在家喂鱼打太极,账户早就干净,退休手续比我的作息还规律。”
“金盆洗手的话,他说了不止一遍。”
杨睿往前倾了倾,“我不是请冷老出山,更不碰灰路。”
“我是想借冷家的信誉,把本地正经生意人聚起来,让他们敢说话,敢投合规项目。”
“你出面组个商会座谈,比我开三次会都管用。”
李阳没接话,侧头看向冷雪儿。
冷雪儿拿湿巾擦了擦指尖。
“帮忙可以,先划四条线。”
杨睿立刻拿起笔。
“第一,不打冷家旗号,不拿我爸名头压人。”
“第二,不私下递材料,所有企业诉求走政务平台,会议有纪要。”
“第三,不收钱,不入股,不安排亲属岗位。”
“第四,座谈只谈制度和流程,不替任何企业背书。”
杨睿笔尖停在本子上,慢慢点头。
“这四条,我全答应。”
刘小咪夹了块黄瓜,“他要是敢犯,我第一个把他办公桌掀了。”
李阳笑出声,“你这监察方式比纪委还直接。”
笑过之后,杨睿脸色又沉下来。
“还有个麻烦。”
“青屿文旅背后那家京门咨询,东家姓谭,跟小咪姑父有旧。”
“昨晚岳父打电话,让我适当照顾。”
刘小咪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姑父认识的人多了,每个都照顾,他怎么不把川渝火锅店都搬自己家去。”
“你别冲动。”
杨睿按了按她手腕。
“我不是冲动,我是烦。”
冷雪儿看向杨睿,“联络单什么时候要签?”
“明天九点前。”
“意见通道下午六点关。”
“他们把企业汇报也安排在明早八点半,摆明让我先见面,再签字。”
李阳靠在椅背上,“这是把梯子架你背后,你不签,就是不给招商面子;签了,后面出事全是你的字。”
“所以我不能签同意。”
冷汤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也不能签不同意。”
杨睿抬头。
“签依法核查。”
冷雪儿把杯子放下。
“要求企业在意见截止前补充本地主体、资信、履约保函和公共岸线承诺。”
“材料不补齐,不进入评分,不上重点项目名单。”
“你再附一句,建议引入法务和公众监督复核。”
李阳用蟹钳敲了敲盘子,“把球踢回规则里。”
杨睿盯着本子看了几秒,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这法子稳,可市里要是催进度?”
“就拿公示说事。”
冷雪儿语气平淡。
“公开征集还没结束,行政机关不能预先确定中选企业。真有人逼你,把这句话写进会议纪要。”
刘小咪一拍手,“雪儿姐,你明天跟他去上班算了。”
“我不去。”
冷雪儿看了她一眼。
“我去了,性质就变了。杨睿得自己在会上说,我们只做外部建议。”
李阳拿出手机,“我给爸打个电话,开免提,你自己听他骂。”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
那头有流水声,冷锋大概在鱼缸边。
“说。”
李阳把手机放到桌中央。
“爸,杨睿在咱家,他想请冷家这块牌子出山。”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冷锋开口,声音不高。
“小杨,官当大了,倒想起我这个退休老头。”
杨睿坐得更直,“叔,我是来听教训的。”
“教训谈不上。”
水管声停了。
“我早洗手,家里鱼缸比当年的账本干净。”
“你要想靠山头,青城有的是山,今天爬得快,明天摔得狠。”
“你要真想做事,就把办公桌搬到窗口,看材料怎么收,章怎么盖,时限怎么卡。”
杨睿握紧笔,“叔,我明白。”
“雪儿可以帮你读文件,李阳可以帮你听商情,但路得你自己走,字得你自己签。”
冷锋顿了顿。
“还有,别让人把冷家两个字挂在会场门口。”
“他们今天捧你,明天就能拿这个绑你。”
冷雪儿拿起水杯,“爸,我们准备走平台提异议。”
“这就对了。”
冷锋声音缓了点。
“意见写扎实,法条列清楚,别喊口号。”
“杨睿,你只认公章和公示,谁递私人信封,你就让他走收发室。”
“明白。”
李阳凑近手机,“爸,你那几条金龙鱼最近下崽没?”
“少贫。”
冷锋挂电话前补了一句。
“周末让慕辰给我背课文,背不下来,你这个当爸的陪着抄。”
电话挂断。
杨睿长出了半口气,肩膀明显松下来。
“挨这一顿,我反倒踏实了。”
“先别踏实。”
李阳给他重新倒满啤酒。
“明早那关不好过,材料今晚就得备齐。”
饭后,两个女人收碗。
刘小咪抱着一摞盘子进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
“雪儿姐,我是不是也该学着看这些?”
“你先把舞蹈教室开起来,别着急混太太圈。”
“已经有人约我做SpA,说聊聊子女教育。”
“推掉。”
冷雪儿把洗好的葡萄放进果盘。
“杨睿现在位置敏感,你每喝一杯茶,别人都能算出三层意思。”
刘小咪皱了皱鼻子,“那我以后只跟你喝奶茶。”
“可以,三分糖。”
露台上,李阳和杨睿靠着栏杆看远处渔灯。
“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杨睿捏着啤酒罐。
“上学那会儿,我就想往上走,现在真走到这儿,反倒处处束手束脚。”
“你没变,是桌子变大了。”
李阳望着海面。
“以前你算计的是奖学金、保研、班干部,输了重来就行。现在一个章下去,可能就是一片岸线。”
“你真不打算复出做点事?”
“我现在做的事挺大。”
“什么?”
“早上煎蛋,晚上接儿子,半夜给老婆热牛奶。”
杨睿笑了一声,“真羡慕你。”
“羡慕就常来剥蒜,别带文件。”
俩人碰了碰罐身,没再说话。
九点多,杨睿和刘小咪告辞。
门口,冷雪儿把一份密封好的纸质材料递给杨睿。
“这是公开信息查询回执的复印件,只供你参考,不要在会上说是我们给的。”
杨睿接过去,郑重放进公文包。
“明天座谈呢?”
“李阳会约几家本地企业,聊的是营商环境,不聊青屿。”
“我这边把会议时间往后拖到十点。”
“不用拖,正常开。”
冷雪儿看着他。
“你越躲,别人越觉得有私交。按规则走,我们在外面接得上。”
杨睿点了点头,带着刘小咪上车。
车灯扫过院墙,很快消失在路口。
李慕辰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翻海岛绘本,眼皮打架。
冷雪儿给他讲了两页灯塔的故事,小孩抱着黏土柯基睡过去。
她带上门,回到露台。
李阳正坐在藤椅上,手边摆着两杯温牛奶。
“杨睿走了?”
“走了,背影跟当年考试前差不多。”
冷雪儿接过牛奶,坐到他旁边。
“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儿一来,安稳日子又断了?”
李阳没立刻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说实话,有一点。”
“我就想每天给你和儿子做饭,周末去沙滩挖沙子,偶尔收拾一下那些不长眼的。”
“可杨睿今天开口,我要真推干净,又睡不着。”
冷雪儿往他胸口靠了靠。
“想帮就帮,别勉强自己。”
“我怕你嫌烦。”
“烦什么。”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点了点。
“这片海是儿子捡贝壳的地方,也是咱们天天散步的地方。真有人拿公共步道修半米窄条,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阳低头,鼻尖蹭过她耳尖。
“有你在,我心里有底。”
“少来。”
“真的。”
他手臂收得更紧。
“那今晚有没有安抚奖?”
冷雪儿捧着牛奶杯,偏头看他。
“异议书还没写。”
“写完呢?”
“看表现。”
李阳立刻坐直,“笔墨伺候。”
俩人回到书房。
电脑屏幕亮起,冷雪儿新建文档,标题写得简洁。
关于青城湾二期青屿文旅项目资格条件的公众异议。
第一条,境外资本参与海岛文旅开发,应提交境内主体资格和外资备案,不得仅以商务秘书地址替代实际履约能力。
第二条,建议书所列私人游艇码头占用公共岸线,公共步道仅零点五米,不符合前期公示不低于百分之四十的公共空间要求。
第三条,投资规模十二亿,未附资金证明和履约保函,资金筹措情况不得作为评分依据。
第四条,意见征集期间,任何单位不得预先确定重点企业或要求行政负责人背书。
李阳搬了椅子坐在旁边,负责翻政策条文。
“这句加上,海岛属于全民所有自然资源资产,开发方案应当接受公众监督。”
冷雪儿指尖停在键盘上,回头看他。
“你现在像半个律师。”
“跟大作家睡一张床,总得学几个高级词。”
“油嘴滑舌。”
她转回去,把句子补进文档。
夜越来越深,窗外浪声一阵阵漫上来。
中间李阳去厨房切了盘蜜瓜,叉一块递到她嘴边。
“歇一分钟,甜度高,思路快。”
“你这是哪来的歪理。”
话虽这么说,冷雪儿还是张嘴咬了。
哈密瓜清甜,汁水顺着唇角沾了一点。
李阳凑过去,用指腹擦掉,又低头在她唇角碰了一下。
“确实甜。”
冷雪儿伸手按住他脸,把人推开。
“儿子房里还亮着小夜灯。”
“我就尝一口。”
“再尝就出去写。”
李阳乖乖坐回椅子,两手举起做投降状。
十一点四十,文档终于定稿。
冷雪儿导出pdF,分别发到自己的邮箱和加密云盘,又把纸质材料装进信封。
李阳递过来一枚海浪形木质印章。
“盖一下?”
“这是私人藏书章,盖在异议书上算什么。”
“算冷氏律法认证。”
“贫。”
她还是把印章收进抽屉,指尖碰到温热的木头。
上传到政务平台时,进度条一格格往前走。
提交成功,页面跳出游回执编号。
李阳举着手机拍照,分别存进硬盘和云端。
“搞定。”
冷雪儿往后靠进椅子,捏了捏后颈。
“明天九点前,杨睿只要不签那张联络单,青屿就没法直接进场。”
李阳走到她身后,手指按住她肩颈,力道不轻不重。
“那现在能领奖了吗?”
冷雪儿闭着眼,没理他。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是刘小龙发来的消息。
【政务平台意见征集页弹出维护提示,说系统升级,通道暂时关闭。】
【截图发你,时间十一点五十三。】
冷雪儿睁开眼,拿过手机。
页面上方挂着一条灰色提示。
【系统维护,预计明日上午九点恢复。】
李阳手上的动作停住。
“提前七分钟关通道,真会挑时间。”
“我们的材料已经提交,回执编号在。”
冷雪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可其他人的意见进不去。”
紧跟着,杨睿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刚接到办公室通知,明早八点半汇报提前,企业方带律所和设计院过来。】
【重点项目联络单已放在我桌上,落款时间空着,让我到时候补签。】
李阳骂了一句,伸手去拿车钥匙。
冷雪儿按住他的手。
“现在过去没用,反而落个夜闯机关的口实。”
“那就让他们把会开成?”
“会照开。”
她把刘小龙的截图、平台回执和法律条文拖进同一个文件夹。
“我现在把异议材料抄送监督邮箱和政务公开办,注明提交时间和提前关通道事实。”
“明早八点,李阳,你约的商会座谈提前到八点半,地点就定在政务大厅旁边的茶社,门开着,记者能进。”
李阳点头,立刻给王总发语音。
“老王,明早帮个忙,叫几个正经做文旅和工程的老板,只聊公开流程,不许提青屿名字。”
发完,他又给孙翔拨了个号。
那边响了半天才接,孙翔声音迷迷糊糊。
“阳哥,青城半夜不兴查岗啊。”
“你上京认不认得财经媒体的人?不要乱写,只要明早盯政务平台恢复时间。”
“多大点事,我现在发你俩联系方式。”
孙翔打了个哈欠,“但我有个条件,下次你烤全羊得叫我。”
“叫你洗碗。”
“成交。”
电话挂断,冷雪儿已经把抄送邮件写完。
她从头到尾又核对一遍,鼠标停在发送键上。
李阳按住她手背。
“想清楚,这封邮件出去,就不只是帮杨睿了。”
“我们本来也不是为了帮他。”
冷雪儿看着屏幕。
“是为了那条步道,为了儿子以后能堂堂正正走到海边。”
俩人一起按下发送键。
邮件进度条走完,弹出发送成功。
书房安静下来,只剩主机轻微的风扇声。
楼下客厅的座机忽然响了。
铃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楚,一声接一声。
李阳和冷雪儿对视一眼。
家里知道这个座机号码的人不多,亲戚朋友一般都打手机。
李阳走下楼,冷雪儿跟在后面。
客厅只亮着玄关夜灯,座机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横线。
铃声又响了三下。
冷雪儿伸手拿起听筒。
“喂。”
听筒里没人说话,只有钢笔尖一下下敲着桌面的声响。
很慢,很稳。
窗外的浪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楼上李慕辰翻了个身,小床轻轻响了一下。
几秒后,那头终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冷小姐,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