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小队在沉默中穿行。她们沿着一条由季节性溪流冲刷而成的干涸河床,向着第四个目标哨站——哨站德尔塔稳步推进。两侧的河岸高出河床约三四米,为她们提供了良好的遮蔽,同时也使得她们的脚步声被松软的沙土和碎石所吸收,几乎无法被察觉到。
罗宾内特跟在队伍中,手中依然握着无人机的控制终端。dRN-7724此刻正在她们前方约三百米的高度巡航,将前方的地形和热源信号实时传回她的屏幕。她已经逐渐习惯了在行进中同时操作无人机的节奏——这是一种与她之前任何舞台表演或录音室工作都截然不同的、需要同时处理多种感官输入的体验。
第三个哨站的空中打击画面,依然在她的脑海中回放着。那六架飞电战机如同银色猎鹰般从天而降的身影,那爆能机炮扫射时留下的炽热光束轨迹,那杰里科导弹命中目标时绽放的毁灭之花。
这些画面,与她之前在舞台上精心设计的灯光特效和全息投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舞台上的特效,是为了营造幻觉;而战场上的火焰,是为了终结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真正消化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但她知道,这些画面,将会成为她创作生涯中,最深刻的烙印之一。
“前方六百米,到达观察位置。”诺维米娅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哨站德尔塔就在河谷出口外的开阔地上。根据无人机侦察数据,该哨站的规模与前三个相近,约有六十到七十个生命信号。它们似乎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前几个哨站被摧毁的消息——哨站内的活动模式显示出明显的紧张和混乱迹象。”
诺琳娜停下脚步,登上河床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探出头,透过一丛低矮的灌木枝叶,向前方望去。
哨站德尔塔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冲积平原上,背靠一条蜿蜒的河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曾被耕作过的农田——如今那些农田已经荒废,长满了杂草和野生的灌木。哨站的建筑布局与前几个哨站类似,但多了一座用粗大的圆木搭建而成的、类似于小型堡垒的两层结构,顶部设有雉堞和射击孔,看起来像是它们的最后防御据点。
哨站内的异形土着们,确实如同诺维米娅所说,表现出明显的紧张和混乱。可以看到一些个体正在匆忙地搬运物资,将一些看起来像是粮食和弹药储备的物品转移到那座木堡垒内部;另一些个体则在加固外围的栅栏,用额外的木桩和石块填补着可能的缺口。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或长老的个体,正站在哨站中央,用那种带着咕噜声和嘶嘶声的语言,大声地争吵着什么。
“它们在害怕。”斯特瑞尔趴在河岸边,透过光学瞄具观察着哨站内的情景,语气中带着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冷静,“它们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但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它们能做的,只有缩回它们的壳里,祈祷那层薄薄的木头能够保护它们。”
卡缇娅蹲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她随身携带的装备包,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那么,这次我们怎么搞?继续呼叫飞电中队?还是让民主裁决号再送几发热熔弹下来?”
诺琳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在观察着那座哨站,目光在哨站的布局、周围的地形、以及那座木堡垒的结构之间来回移动。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这次,我们用光矛。”
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卡缇娅吹了一声口哨,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哦豁!光矛!这可是大场面!”
斯特瑞尔也微微挑了挑眉,灿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化为一种认可:“嗯……对付这种已经进入恐慌状态的敌人,用光矛确实是最有效率的选择。一击必杀,不留任何悬念。”
诺维米娅没有说话,但她已经打开了她的单兵终端,开始计算光矛打击的最佳入射角度和能量输出参数。
诺琳娜从装备包中取出了第二枚微型定位信标——与前两枚相同的型号,银灰色的圆柱形外壳,红色的激活按钮。她将定位信标在手中掂了掂,然后,她并没有像卡缇娅那样用力投掷,而是以一种更加精准、更加从容的姿态,手腕轻轻一抖,将那枚定位信标沿着一条低平的弧线,投向了哨站边缘。不是哨站中央,而是靠近河边的那一侧边缘。
定位信标落在哨站边缘的一片松软的泥土中,发出了一声几乎被风吹草动掩盖的轻响。哨站内的异形土着们,正处于紧张和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落在边缘地带的小小装置。
诺琳娜确认定位信标已激活并稳定传输信号后,打开了她的单兵战术终端,切换到与“民主裁决”号的通讯频道。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件日常事务般的从容:
“民主裁决号,这里是繁星小队地面分队。请求光矛阵列打击。”
通讯频道中传来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确认和郑重:“民主裁决号收到。请求已确认。请提供目标坐标和打击参数。”
“目标坐标已通过定位信标同步。打击类型:光矛阵列,标准照射模式。照射半径:五十米。照射方式:自定位信标位置起始,向南向北各延伸一百米,进行匀速往返扫描式照射。持续时间:建议十秒。”诺琳娜报出了一串精确的参数,仿佛在朗读一份已经排练过多次的剧本。
通讯频道中沉默了几秒钟——那是“民主裁决”号的火控班组在进行最后的参数确认和系统校准。然后,回应传来:“参数已确认。光矛阵列预热中。预计照射时间:十五秒后。请我方人员保持在照射区域三百米外,并避免直视照射方向。”
诺琳娜关闭通讯,从岩石上跳下,向后退了大约五十米,退到了一处由河岸凸起的岩层构成的天然掩体后方。繁星小队的其他成员也各自找到了掩护位置,蹲下或卧倒,将身体完全隐藏在掩体后方。
罗宾内特蹲在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后方,将无人机的控制终端放在一块平坦的石面上。她调整着无人机的镜头,将其焦距拉远,以捕捉即将到来的打击的全景画面。同时,她开启了记录仪的录音通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她已经逐渐习惯了的、在记录重大事件时的平稳语调:
“记录:哥伦比亚星,东半球,土着哨站德尔塔。繁星小队已就位,正在呼叫光矛阵列打击。这是深核联邦星际军标准轨道打击武器中,最具视觉冲击力和象征意义的一种。”
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在那片被恒星光芒染成淡橙色的天幕上,她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知道,在那片天幕之上,在那颗星球的大气层外,“民主裁决”号驱逐舰的光矛阵列,正在预热,正在充能,正在将足以媲美恒星内核温度的毁灭性能量,凝聚成一道即将降临大地的审判之矛。
“十五秒。”她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为这段记录添加一个时间标记。
哨站内的异形土着们,依然在忙碌着它们的防御准备。它们不知道,在它们的头顶上方,在那片它们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星空中,某种远远超出它们认知极限的力量,正在苏醒。
“十秒。”
一些土着抬起头,望向天空。它们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异样——一种细微的、高频的嗡鸣声,正在从高空中传来。那不是飞电战机的引擎声,不是轨道炮弹的呼啸声,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威严的声音,仿佛天空本身,正在因为某种力量的临近而震颤。
“五秒。”
那道嗡鸣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哨站内的异形土着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望向天空。它们的眼中,充满了困惑、不安,以及一种正在萌芽的、原始的恐惧。
然后,它们看到了。
一道光。
一道半径五十米的、炽热的、橙白色的、如同天罚般的光柱,从云层之上,垂直地刺向大地。
光矛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将一切物质在瞬间转化为等离子体的炽热。光矛照射范围内的所有物质——木材、石材、泥土、血肉——在接触到光矛的瞬间,不是燃烧,不是熔化,而是直接升华,从固态跳过液态和气态,直接转变为等离子态,消散在空气中。
但光矛并没有停留在原地。
它以定位信标的位置为起点,开始以一种稳定而不可抗拒的速度,沿着哨站的纵向轴线,向南移动。它所过之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宽五十米、深约两米、表面完全玻璃化的光滑沟槽。那些曾经是建筑、栅栏、堡垒和异形土着的一切,都在光矛的移动中,被彻底抹除。
当光矛移动到哨站南端边缘时,它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开始以同样的速度,向北返回。
这一次,光矛的路径略微向西偏移了一些,覆盖了之前未被照射到的区域。那些在第一轮扫射中侥幸存活的、躲在掩体后瑟瑟发抖的土着,在第二轮扫射中,同样被光矛的光芒所吞噬。
当光矛最终停止照射,缓缓消散在空气中时,哨站德尔塔所在的位置,已经不再有任何“哨站”的痕迹。
那里只剩下一片长约两百米、宽约五十米、表面光滑如镜、泛着暗橙色余温的玻璃平原。平原的表面,在逐渐冷却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如同被冻结的波涛般的、起伏的纹理。一些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那是最后一丝残余的热量正在向空气中散发。
没有废墟。没有尸体。没有焦痕。只有一片干净的、平整的、在阳光下闪烁着暗橙色光芒的玻璃地表。
仿佛那座哨站,以及其中所有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罗宾内特站在掩体后方,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看着那片玻璃平原。她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轻、很慢。她的手指,依然稳定地握着控制终端,但她的内心,正在经历着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震动。
她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混合了敬畏和某种更深层情感的质感:
“记录:光矛打击已完成。哨站德尔塔……已彻底净化。目标区域已完全玻璃化,无异形幸存迹象,无建筑残留迹象。打击范围内的一切,都已被……抹除。”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逐渐清晰的、属于联邦公民的确信:
“这就是光矛。这就是深核联邦星际军轨道打击武器的终极形态之一。它不是爆炸,不是火焰——它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将物质从存在中抹除的力量。在光矛之下,一切皆好。因为,在光矛的光芒消散之后,剩下的,只有一片干净的、被净化的土地,等待着人类文明的种子,在这片被净化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她关闭了记录仪的录音通道,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繁星小队的成员们。
诺琳娜已经站起了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走到山坡边缘,俯瞰着那片正在逐渐冷却的玻璃平原。她的表情平静,目光中带着一种完成了预定目标后的确认感。她打开单兵战术终端,在地图上的第四个目标标记上划下了一道横线。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罗宾内特。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更加郑重的神色。
“罗宾内特小姐。”
罗宾内特抬起头,迎上诺琳娜的目光。
诺琳娜走到她面前,声音温和而清晰:“第四个哨站,已经净化完毕。还剩最后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明确的、带着期待的分量:“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那首《SoLAR dAwN》。最后一个哨站,将由我们四个负责清理掉所有的异形土着。而你——”
她的目光,与罗宾内特的目光,稳稳地交汇在一起。
“——你负责创造一场盛大的表演环境。用你的演唱,用你的灵能特效,共同宣告这首新歌的诞生。让整个哥伦比亚星,让轨道上的‘民主裁决’号,让正在通过通讯链路关注着我们的远旅星域军务部,以及——在未来,让整个联邦——都听到你的声音。”
罗宾内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那把亮红色光剑的剑柄。
“我已经准备好了。”她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确定的重量。
诺琳娜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弧度。她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山脉主峰轮廓——那是她们最终的目的地,是升旗和演唱的地点,是这次“传播民主”行动的最高潮。
“那么,我们继续前进。”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