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星,东半球,山脉主峰东南侧高地。
当繁星小队五人离开最后一座燃烧的哨站,沿着山坡向上攀爬时,周围的环境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燃烧的焦糊味逐渐被清新的、带着岩石和野生植物气息的空气所取代。脚下的土地从被爆炸翻松的焦土,重新变回了坚实的、覆盖着灰绿色苔藓和低矮灌木的岩质地面。
头顶的天空中,卡缇娅制造的极光依然在缓缓流动、变幻,将暮色染成一片梦幻般的翠绿与淡紫交织的色调。但随着夜幕的真正降临,那些极光也开始逐渐淡化,让位给逐渐显现的星辰。
最后一个哨站的战斗结束后,这片区域的土着武装力量已经被确认彻底粉碎——所有成建制的战斗单位均已被消灭,剩余零星溃散的个体已无法构成任何有组织的威胁。因此,最后这一段通往升旗点的路程,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岩石和沙土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罗宾内特走在队伍中间,她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脸上那因全力演唱而产生的红晕也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足后的平静。
她的手,时不时轻轻触碰一下腰间那把光剑的剑柄,仿佛在确认它依然在那里。
大约二十分钟的攀登后,她们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位于山脉主峰东南侧的山脊平台,海拔大约一千二百米。平台的地势相对平坦,面积大约有一个标准篮球场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苔藓和地衣,以及几簇顽强地从岩石缝隙中生长出来的、叶片呈针状的灌木。
但真正让这个平台显得与众不同的,是它的视野。
从这里向东南方向望去,没有任何遮挡。整片哥伦比亚星东半球的广阔大地,在暮色与星光交织的光线下,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蜿蜒的河流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以及更远处,那片正在被夜色笼罩的、曾经是土着领地的大平原。
而在西方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这是一个天然的、为某种庄严仪式而存在的舞台。
诺琳娜第一个走上平台,她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中带着一种任务即将完成的、明确的轻松感:“就是这里了。”
她没有多说废话,直接抬起手腕,操作着她的单兵战术终端,输入了一串指令。
“呼叫‘民主裁决’号,这里是繁星小队地面分队。请求投放主权宣示空投舱。目标坐标已同步。”
通讯频道中传来迅速的回应:“‘民主裁决’号收到。主权宣示空投舱已装载,正在装填发射管。预计抵达时间:十秒。请保持目标区域空旷。”
十秒。
罗宾内特抬起头,望向天空。星光在夜幕中闪烁,高空中隐约可见几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极光余韵。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种尖锐的、由高空高速坠落物体撕裂空气所产生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增大,在暮色渐浓的天空中,一道修长的、圆柱形的黑影,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她们所在的山脊平台俯冲而来!
那空投舱的外形与她们之前见到的无人机空投舱相似,但更大一些,长度约有四米,直径约一米五。它的外壳在高速坠落中与大气摩擦,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在距离平台约一百米的高度,空投舱底部的反推火箭点火,喷出炽热的火焰,使它的下降速度骤然减缓。
然后,它以一个沉重而精准的姿态,稳稳地落在了平台中央偏东侧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巨锤砸在铁砧上的金属撞击声。空投舱的底部嵌入地面约半米深,在松软的岩层中固定得稳稳当当。
舱门在落地后的第二秒,自动解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气压释放声,然后向两侧弹开。
罗宾内特的目光,落在了空投舱内部。
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收缩状态的、由银灰色合金制成的可伸缩旗杆,以及一面折叠整齐的、在星光下依然能看出其鲜艳色彩的旗帜。
诺琳娜走上前,蹲在空投舱旁,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面旗帜的布料——那是一种特殊的、经过纳米涂层处理的合成纤维,号称“永不褪色”,能够在最恶劣的星际环境中保持其色彩和完整性。然后,她握住旗杆的收缩段,轻轻向上一提。
旗杆发出一连串流畅的、机械结构依次解锁和延伸的咔嗒声,从收缩状态迅速伸长,最终达到约八米的高度。诺琳娜将旗杆的底端插入空投舱内预设的固定基座中,拧紧锁定螺栓,然后退后两步,审视着旗杆的垂直度和稳定性。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面向那面依然折叠着的旗帜,伸出手,郑重地将其展开。
那面旗帜,在星光下,第一次在哥伦比亚星的空气中,完全展开了它的面貌。
那是一面长宽比例为三比二的矩形旗帜。底色是一种深邃的、如同深空般的蓝色。旗帜中央,是一个用纯白色线条勾勒的、对称的原子模型图案——中心的原子核,以及环绕其运行的电子轨道。旗帜上的白色原子模型的边缘,镶嵌着一道醒目的橙色镶边,为那深邃的蓝色底色增添了一抹炽热而充满活力的色彩。
深核联邦的“唯一真旗”。蓝底,白色原子模型,橙色镶边。
这面旗帜,代表着人类文明在这片星空中所占据的每一寸土地,代表着管理式民主的光芒所照耀的每一个角落,代表着深核联邦星际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扞卫的每一颗星球。
诺琳娜双手捧着展开的旗帜,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向这面旗帜本身致以无声的敬意。然后,她将旗帜上缘的挂钩,准确地连接到旗杆顶端的牵引绳上。
她退后几步,与其他三人并肩而立。
繁星小队的四人——诺琳娜、卡缇娅、斯特瑞尔、诺维米娅——同时立正,面向那面即将升起的旗帜,抬起了右臂,手掌平伸,指尖指向太阳穴的位置,行了一个标准而庄重的军礼。
罗宾内特站在她们身旁稍后的位置,同样立正,面向那面旗帜。她没有军籍,不能行军礼,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敬意——她将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微微低下头,以一种公民向国家象征致敬的姿态,静静地站立着。
夜风,从山脊上吹过,吹动着她们的衣角和发梢,也吹动着那面依然折叠着的、等待着被升起的旗帜。
诺琳娜放下敬礼的手臂,走到旗杆旁,握住了那根牵引绳。她没有立刻拉动,而是抬起头,望向那面在星光下等待着升起的旗帜,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山脊平台上,清晰地回荡:
“以深核联邦的名义,以管理式民主的名义,以人类文明的名义——”
她开始拉动牵引绳。
旗帜,在夜风中,缓缓升起。
那面蓝底白原子橙红镶边的旗帜,在星光下,在暮色与夜色交织的天幕前,一寸一寸地升高。它从折叠的状态逐渐展开,在风中舒展开来,发出猎猎的声响。
当旗帜升到旗杆顶端的那一刻,诺琳娜将牵引绳牢固地系在旗杆的固定扣上,然后退后几步,重新与其他三人并肩而立,再次抬臂敬礼。
那面旗帜,在哥伦比亚星的夜空中,在星光的照耀下,在夜风的吹拂中,高高飘扬。
它标志着——这颗星球,从这一刻起,正式纳入了深核联邦的版图。
罗宾内特站在旗帜下方,仰望着那面在夜空中飘扬的蓝底旗帜。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变得格外沉稳,格外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再次发动了她的灵能。
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制造光影特效——她是为了,用她的声音,为这面刚刚升起的旗帜,献上一首属于它的赞歌。
灵能的光芒在她身体周围再次亮起,但这一次,那光芒不再是之前演唱《Solar dawn》时的绚烂多彩,而是一种更加庄重、更加肃穆的、如同黎明前第一缕曙光般的金色光芒。
那些光芒,在她周围凝聚成一道道如同管风琴音管般的光柱,排列成整齐的阵列。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种低沉而庄严的、如同管风琴和铜管乐器合奏般的宏大前奏旋律——那不是从任何电子设备中播放出来的,而是完全由她的灵能振动空气分子所产生的、真实而纯粹的声波。
那旋律,正是深核联邦国歌——《Faster than Light》的前奏。
罗宾内特站在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下,面向着那片在星光下展开的广阔大地,面向着那面代表着人类文明荣光的蓝底旗帜,满怀忠诚与热情地,开口唱道:
off we go into the wild blue yonder!
climbing high into the sun!
她的声音,在灵能的增幅下,在夜空中远远地传播开去。那声音中,带着一种与之前在战场上演唱《Solar dawn》时截然不同的质感——那不是关于希望和坚持的倾诉,而是一种更加直接、更加坚定、更加充满力量感的宣告。
here they e zooming to meet our thunder!
At em boys, Give er the gun!
她的歌声,与那由灵能凝聚而成的管弦乐伴奏完美融合,在夜空中回荡。那面蓝底旗帜,在她的歌声中,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猎猎作响。
繁星小队的四人,依然保持着敬礼的姿势,静静地站在旗帜下方。她们没有跟着唱——因为此刻,她们更愿意倾听。倾听这面旗帜下,第一次响起的、属于人类的歌声。
down we dive, spouting our flame from under!
off with one hell of a roar!
we live in fame or go down in flame!
Nothing can stop deepcore Federation!
罗宾内特的歌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充满力量。她的灵能光芒,也在随着歌声的推进而变得更加明亮,将旗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都照亮了。那些由灵能凝聚而成的管弦乐伴奏,也在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得更加宏大、更加激昂。
她想起了波琉瑞思。她想起了哨兵号。她想起了欧绍恩。她想起了那些在阅兵式上高唱这首国歌的星际军将士们。
她想起了——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在这颗异星的天空下,在这面刚刚升起的旗帜下,唱起这首歌。
minds of men fashioned a crate of thunder!
Sent it high into the space!
hands of men blasted the world asunder!
how alien lived only missile knew!
她的歌声中,带上了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那是对人类文明数百年开拓史的敬意,对那些用生命和热血为后来者铺平道路的先驱们的缅怀,以及对那些此刻正在星空的各个角落、为了守护人类文明而战斗的将士们的祝福。
Souls of men dreaming of skies to conquer!
Gave us wings, ever to soar!
with scouts before And bombers galore!
Nothing can stop managed democracy!
她唱到“managed democracy”时,声音中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确信。她不是在背诵一句口号——她是在表达一种她发自内心认同的、她愿意为之歌唱、为之战斗、为之付出一切的信念。
heres a toast to the host!
of those who love the vastness of the starry!
to a friend we send a message of his brother men who fly!
we drink to those who gave their all of old!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恐惧或疲惫,而是因为一种难以抑制的、澎湃的情感。她想起了那些她从未谋面、却因他们的牺牲而得以在这片星空中自由歌唱的先烈们。
then down we roar to score the rainbows truth above!
A toast to blue white orange, deepcore Great Flag!
她唱到这句时,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蓝底旗帜。那面旗帜的蓝色底色,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白色的原子模型,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芒;那橙红色的镶边,在旗帜的边缘勾勒出一道炽热的轮廓。
off we go into the wild sky yonder!
Keep the wings level and true!
If youd live to be a grey-haired wonder!
Keep the nose out of the blue!
她的歌声,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部分。那由灵能凝聚而成的管弦乐伴奏,也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宏大、最辉煌的强度。那面旗帜,在夜风中,在歌声中,在灵能光芒的照耀下,猎猎飘扬,仿佛也在回应着这首属于它的赞歌。
Stellar Army, guarding the nations border!
ll be there, followed by more!
In echelon we carry on!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唱出了最后一句歌词:
NothING cAN Stop hUmANS VIctoRY!
最后一个音符,在夜空中久久回荡,然后,缓缓消散在星光之中。
那由灵能凝聚而成的管弦乐伴奏,也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后,逐渐减弱,最终归于寂静。
山脊平台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夜风吹拂旗帜的猎猎声,以及众人轻轻的呼吸声。
繁星小队的四人,缓缓放下了敬礼的手臂。
卡缇娅的碧绿眼眸中,闪烁着一种罕见的、晶莹的光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斯特瑞尔没有说话,但她向罗宾内特的方向,竖了一个大拇指。那动作简单,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诺维米娅平静地说了一句:“国歌演唱完成。音准、节奏、情感表达均达到标准以上。这是一次合格的、对联邦主权宣示仪式的音乐致敬。”
诺琳娜走到罗宾内特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明确的肯定和赞许。
罗宾内特站在那面在夜风中飘扬的旗帜下,感受着那通过诺琳娜的手掌传递过来的、无声的认可,感受着那面在她头顶上方猎猎作响的旗帜所象征的一切。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她向繁星小队的四人,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道,“谢谢你们带我来到这里,谢谢你们让我能够在这面旗帜下,唱出这首歌。”
她直起身,目光中带着一种明亮的、已经完成了最重要使命后的满足和平静。
诺琳娜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望向平台下方那片在夜色中展开的广阔大地,以及更远处,那片正在等待着她们的、返回“民主裁决”号的星空。
“任务完成。”她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明确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现在——我们去撤离点。”
她迈开脚步,率先沿着山坡向下走去。在她身后,那面蓝底白原子橙红镶边的旗帜,在哥伦比亚星的夜空中,在星光的照耀下,在夜风的吹拂中,高高飘扬。
那面旗帜,将在这颗星球上,一直飘扬下去。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