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来得太快了。
朱平安本来的计划是三天后月圆,让袁天罡去听那个声音,搞清楚规律,再做打算。
现在不用了。
那东西自己把门打开了。
“塌了多深?”朱平安问。
“三丈。”曹正淳跪在地上,头没抬,“驻军已经封锁了现场,方圆百步内不准任何人靠近。”
三丈。
又是三丈。
前周太祖挖到龙骨的深度,也是三丈。
朱平安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了。
他在想一件事。
西山那个,藏了两百年没动静。他派人去挖,才把它弄醒。
汝阴这个,没人动它,自己裂了。
为什么?
因为青阳亡了。它的“食物”断了。
一个饿了的东西,和一个吃饱睡着的东西,哪个更危险?
答案很明显。
饿了的东西,更疯,但也更虚。
朱平安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如果袁天罡说的是对的,这东西比山那个强十倍。硬来的话,他得搭进去十万人。
但如果它现在是饿的,虚的呢?
一个饿了两年的怪物,它还能有多少力气?
朱平安站起来。
“传旨。”
“陛下请吩咐。”
“把以下几个人,一个时辰之内,全部叫到偏殿。”
朱平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名字。
袁天罡。
西门吹雪。
聂政。
林凤娇。
陆柄。
曹正淳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这五个人,两个半死不活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一个见了鬼都不跑的,还有一个刚从西山捡回一条命的。
皇帝这是又要搞什么?
他不敢问,转身就走。
一个时辰后,偏殿。
五个人到齐了。
袁天罡还是躺着来的。软榻,两个小太监抬。
林凤娇比他好点,能自己走,但脸色也很差。云州那一战,她用了压箱底的三昧真火符,元气大伤,到现在没恢复利索。
西门吹雪站在殿角,白衣,长剑,一句话没说。
聂政在另一个角落,存在感几乎为零。
陆柄站在中间,浑身不自在。他上次去西山,差点把命丢在那儿。现在皇帝又把他叫来了,他心里发毛。
朱平安走进偏殿的时候,五个人的目光全集中过来。
他没废话,直接把那张标着汝阴城的地图摊开。
“汝阴城,城北地面塌了。塌出一截石阶。”
陆柄的眼皮跳了一下。又来?
“朕要你们去一趟。”
殿里没人接话。
朱平安看向袁天罡:“你是眼睛。到了那儿,你只做一件事,告诉他们,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袁天罡躺在软榻上,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自己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没区别。但他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臣……遵旨。”
朱平安又看向林凤娇:“九叔,你是盾。里面若有阴物邪祟,你来挡。”
林凤娇点了点头。她没多话的习惯。
“聂政,西门吹雪。”
两个人同时看过来。
“你们是刀。”朱平安说,“东西找到了,你们负责带出来。遇到挡路的,杀。”
聂政没有表情变化。
西门吹雪微颔首。
最后,朱平安的目光落在陆柄身上。
陆柄的后背一紧。
“你带五十个锦衣卫,在外面接应。”
陆柄松了口气。在外面。好。不用进去。
但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提了起来。
“如果里面的人两天之内没出来,”朱平安说,“你就封了那个洞,带人撤回来。”
陆柄愣住了。
封了?
那里面的人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聂政和西门吹雪。
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
陆柄忽然觉得,这些人对死这件事,看法跟自己不太一样。
“陛下,”袁天罡的声音从软榻上传来,“臣有一事想问。”
“说。”
“汝阴城下面那个……陛下打算怎么取?”
朱平安走到袁天罡旁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你上次跟朕说,那东西以国运为食。青阳亡了两年,它断了粮。”
袁天罡点头。
“一个饿了两年的东西,它现在是醒着还是睡着?”
袁天罡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想了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应当是……半睡半醒。”
“饿极了的时候,它会怎么样?”
“会……收缩。”袁天罡咳了一声,“把所有的力量,往核心聚。保住最后一口气。”
“也就是说,它的外围,会变弱。”
袁天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听懂了。
“陛下的意思是……趁它收缩的时候,从外围摸进去?”
朱平安站起来,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檀木盒子,看了一眼。
“这一次,朕不要硬碰硬。”他说,“朕要你们像贼一样,偷进去,把东西摸出来。它最好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人来过。”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西门吹雪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剑鞘里发出的一声低响。
“偷不到呢?”
朱平安看了他一眼。
“偷不到就跑。跑不掉就杀。杀不死……”
他顿了顿。
“朕再想办法。”
西门吹雪没再说话。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只有三寸的距离。
朱平安把檀木盒子递给聂政。
“这里面的东西,到了地下,你拿出来。它能帮你们感应到目标的位置。”
聂政接过盒子,没有打开看。
“出发时间,今夜子时。”朱平安说,“从京城出发,走官道,日夜兼程,三天能到汝阴。”
“到了之后不要进城。直接去城北塌陷处。陆柄你提前一天出发,先到,把地形摸清楚。”
“是。”陆柄抱拳。
“袁天罡。”
“臣在。”
“你不用走路。朕给你安排马车。但是到了地方,你得给朕站起来。哪怕是爬,也得爬到洞口边上。”
袁天罡苦笑了一下:“臣……尽力。”
“不是尽力。”朱平安看着他,“是必须。”
袁天罡不说话了。
安排完所有事,朱平安挥了挥手。
“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陆续退出偏殿。
西门吹雪走在最后。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陛下。”
“嗯?”
“臣这把剑,只杀活物。”西门吹雪没回头,“若是那东西不算活的,臣的剑,可能没用。”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那就试。”
西门吹雪没再说什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偏殿里只剩朱平安一个人。
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事情。
五个人。
袁天罡是探路的,能看到凡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凤娇是镇邪司的人,专门对付鬼神之物。
聂政是最好的杀手,西山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西门吹雪……朱平安让他去,不只是因为他剑快。
而是因为西门吹雪这个人,从不怕死。去那种地方,需要一个完全不怕死的人。怕死的人,在地底下会犯错。犯错就会死。
至于陆柄。
朱平安需要一个能在外面守住的人。万一里面出了事,得有人能把消息带回来。
上次西山,他犯了一个错误。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
这次不会了。
朱平安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快黑了。
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他们说。
那个塌出来的石阶,是今天早上的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天了。
如果那东西真的饿极了,它把自己的“门”露出来,是想干什么?
是在求救?
还是在钓鱼?
朱平安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赌的是前者。
但他做的准备,是按后者来的。
“曹正淳。”
“奴婢在。”
“汝阴驻军五万,归戚继光管。传朕密旨给汝阴守将,从今天起,全城戒严。城北方圆三里内,所有百姓,今夜之前,全部迁走。”
“是。”
“另外,”朱平安转过身,“告诉戚继光,让他从汝阴驻军里挑三千人,在城北五里外扎营。”
“不用做别的。就守着。”
曹正淳记下了。
“还有……”
朱平安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让那三千人里面,混进去两百个镇邪司的人。”
曹正淳的笔顿了一下。
镇邪司。
那是九叔手下专门对付邪物的衙门。
皇帝这一手,是把能用的全用上了。
“奴婢明白了。”
曹正淳退下去了。
朱平安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里,又看了一眼那张地图上汝阴的位置。
三脉交汇。
如果他能拿到那块龙心,它应该比西山那块强上许多。
也许,一块就够救所有人。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