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御书房。
朱平安面前的龙案上,那只锁着龙心的暗格里,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玉石碎裂般的脆响。
咔。
一直闭目养神的朱平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龙案前,打开了那只暗格。
一块拳头大小的暗金色“龙骨”静静地躺在里面,这是他特意从西山那块龙心上掰下来的一小块,用来做感应。
此刻,这块原本只是光芒暗淡的“龙骨”上,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裂痕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它就在那里。
朱平安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裂痕。
凉的。
里面的生命力,已经彻底散尽了。
他的心沉了一下。
留在京城的这块都裂了,那被聂政带走的那块大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还有,在汝阴城地底的聂政他们,又遇到了什么?
朱平安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案上敲击着。
他失算了?
不。
他派人去汝阴之前,就想过一百种可能发生的意外。
现在发生的,只是其中一种。
他派袁天罡去,是眼睛。
派林凤娇去,是盾。
派聂政和西门吹雪去,是刀。
也派了陆柄和三千大军在外面等着。
能做的准备,他都做了。
他甚至给了陆柄两天后必须撤退的死命令。
从一个帝王的角度,他已经把损失的风险,控制在了最低。
至于刀和盾会不会折在里面,那本就是刀和盾的宿命。
朱平安停止了敲击。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陆柄的消息。
两天。
如果两天后陆柄带着坏消息回来,那他就该考虑,要不要把那三千大军,也变成“石头”,往那个坑里填了。
……
汝阴城北,地底。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聂政松开绳索,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
不软不硬,有点弹性,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风干了的肉干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血腥的味道。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身边三尺的范围。
在他身后,九叔背着袁天罡,也落了下来。
最后是西门吹雪,他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片羽毛。
“这里是哪?”
九叔把袁天罡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坐好。
袁天罡的脸色比在上面时更差了,他闭着眼,嘴唇发紫,浑身都在抖。
“不是墓……”袁天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们……好像进了一个活物的……食道里……”
聂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食道。
这个词,让他想起了某种巨大的,潜伏在地下的生物。
他打开手里的檀木盒子。
那块温热的,还在微弱跳动的龙心,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就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
整个空间,都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头顶上方,他们下来的那个洞口,传来一阵“咔咔”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合拢。
西门吹雪抬起头,看了一眼。
“路没了。”他说。
他们被关在了这里。
聂政没理会头顶的变化,他的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龙心上。
龙心的跳动,比在上面时,更剧烈了。
它像一个指南针,在微微调整方向后,指向了前方更深,更黑的黑暗。
“它在召唤我们。”袁天罡的声音发颤,“它饿了……它要我们……过去……”
“那就过去看看。”
聂政把盒子盖上,声音很冷。
九叔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食指和中指夹着,在火折子上一晃,符纸无火自燃,发出绿油油的光。
光芒比火折子亮得多,一下子将周围十几丈的范围都照亮了。
他们终于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溶洞。
洞壁不是石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肉壁。
肉壁上布满了褶皱,上面挂着黏滑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地上,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地面,而是一层厚厚的,由腐烂的血肉和泥土混合而成的“地毯”。
他们刚才踩上去,感觉有弹性,就是因为这个。
在溶洞的尽头,有一个更小的洞口。
龙心指引的方向,就是那里。
“走吧。”聂政说。
九叔在前面开路,他从背后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八卦镜,托在手上。
镜面上流转着淡淡的光辉,将那些从肉壁上滴落的粘液都隔绝在外。
聂政和西门吹雪跟在后面。
袁天罡被九叔用一根布带,绑在了背上,只露出一颗脑袋,像一个快断气的摆件。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重。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压抑。
他们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的九叔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聂政问。
九叔没有回头,他只是举着八卦镜,照着前方。
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地上,铺满了白色的东西。
聂政走近了看,才发现那全是骨头。
人的骨头。
兽的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在骨山的顶上,插着一把剑。
一把锈迹斑斑,只剩下半截的铁剑。
西门吹雪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断剑上。
他没说话,但握着剑柄的手,紧了一下。
“这些……都是被它吃掉的……”袁天罡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下面,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聂政的目光扫过那片骨山,最后,停在了骨山后面的黑暗里。
那里,有两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
像两盏挂在远处的灯笼。
聂政把手里的檀木盒子,又打开了。
那两点绿光,动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向他们靠近。
越来越近。
那不是灯笼。
那是一双眼睛。
一双比牛眼还大,充满了贪婪和饥饿的眼睛。
随着那双眼睛的靠近,一个巨大的轮廓,也从黑暗中,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着九个脑袋的,像蛇又像龙的怪物。
它的身体盘踞在骨山的后面,光是露出来的一个脑袋,就比一间房子还大。
那双绿色的眼睛,就长在最中间的那个脑袋上。
它死死地盯着聂政手里的龙心,九张嘴里,都流下了瀑-布般的口水。
口水落在骨山上,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白色的骨头,瞬间被腐蚀成了黑色的粉末。
“九……九婴……”
袁天罡看着那个怪物,嘴里吐出了两个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字。
山海经里才有的怪物,竟然真的存在。
“有点麻烦。”九叔的额头上,也冒汗了。
西门吹雪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它好像……是活的。”他说。
聂政没理会他们。
他看着那个九头怪物,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只有拳头大小的龙心。
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的计划,可能不是用这块小的,去钓那块大的。
而是用这块小的,去喂饱眼前这个……看门的。
皇帝知道这里面有东西,但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东西。
所以他用了最稳妥的办法。
探路,喂狗,然后偷东西。
聂政觉得,自己可能猜对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那头怪物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举起手里的龙心。
那九头怪物最大的那个脑袋,猛地伸了过来,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股腥臭的狂风,迎面扑来。
就在那张大嘴,即将吞下龙心和聂政的时候。
聂政手腕一抖。
手里的那块龙心,像一颗石子,被他扔了出去。
扔进了那张深渊般的巨口里。
然后,聂政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
他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过了那个正在吞咽的巨大头颅,朝着它身后的骨山,冲了过去。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这头九头怪物。
而是它守护的东西。
那把插在骨山顶上的,半截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