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对于这种故意晾着他,给他下马威的举动,并没有什么恼怒。
被人晾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晒了半个时辰的日头,他甚至连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闲暇无聊,便在体内运了几遭内气。
宁王府这地方确实适合修行。
这精纯的气息,拿来锤炼自身的生死二气,最好不过。
都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境界,生死之间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
被人追杀千里,以阴阳境硬撼法相,在龙泉镇与七个宗师周旋,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
半个时辰的冷落,在那些王府中人看来或许是一记漂亮的下马威,可在他眼里,连痒都算不上。
重要的是,陆沉早就已经想到了出现这种事情的可能性。
从他踏入宁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行不会风平浪静。
那些客套的笑脸和热络的言辞底下,藏着的是权衡和防备。
而这些个宁王府中的人不管怎么跟他演戏装傻,最终消耗的也不过是自己跟宁王府之间的情分以及因果。
他们每晾他一次,每使一次绊子,都是在把他身上那层欠宁王府的人情磨薄一层。
从另外一个层面上来说,陆沉巴不得自己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还完金印传承的人情。
要知道这世上最难还的可就是人情债。
这玩意没有定价,没有期限,没有明确的偿还方式,你欠了便是欠了,对方什么时候想用你,你便什么时候得站出来。
独断天罡的传承对于陆沉来说可是帮了他巨大的忙。
那些在关键时刻替他撑起底子的真罡之力,让他多次从必死的局面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按着陆沉的性子,如果说宁王府对他礼遇有加,他反倒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与苍家之间斗个你死我活。
至少也得要保住宁王府在苍梧道内超然的地位才行。
这种事情本身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
若是能靠宁王府现在消磨他人情的方式还上,那最好不过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那宁王府的公子前行。
那公子走在前面,显然对府中的每一条路径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要跟陆沉交流的念头,从头到尾没有回过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像是后面跟着的人只是一个会自动跟上的影子。
陆沉也乐得清闲。
两人便在这沉默中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沿途的景致从花园变为甬道,又从甬道变为更为开阔的庭院。
那公子走在前面,嘴角含着笑意,眼底带着一种微微的轻慢。
他心中觉得陆沉这样的举动,便是已经被他们压制住的样子了。
一个堂堂宗师,被晾了半个时辰也不吭声,被自己带在身后,也不敢多说半个不字,沉默寡言,没有一点宗师的脾气和气象。
这种事情本身不就是很可笑吗?
若是天下宗师都是这样,那就好了。
操控起来这些人,当会感觉到相当有趣!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这就是因为陆沉这个泥腿子出身的人,根本不知道宗师意味着什么。
也就只是他命好,在外面得了机缘,稀里糊涂地拿到了宗师的成就。
若是将那些机缘给自己,自己未尝不能也得到同样的成就!
早就听说岭南那地方多的是天材地宝,深山老林里到处都长着值钱的灵草,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
他想着自己日后是不是也应该找个由头去岭南走一趟,趁着那些好东西还没被采光,也命人给他捞上几个大机缘回来。
一时间他心中对陆沉便更多了几分看不起,连脚步都比方才更轻快了些。
两人很快来到王府后院的一处演武场。
这处演武场比先前那座更大。
四面围着青砖砌成的矮墙,墙头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三角旗,旗面在午后的日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四周设有几排石阶座位,此刻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陆沉一眼扫过去,便看出这明显是王府内的这些公子少爷们日常才会使用的演武场。
周围的陈设和格局都带着一种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此时场中已经站了不少人。
陆沉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掠过,他一时间有些意外。
除了几个明显是代表王府核心的宁家族人之外,剩下的人大多都是外来的世家传人。
那些年轻人穿着各色华服,有的腰佩长剑,有的手执折扇,有的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处说话,目光偶尔扫过场中央那被红布覆盖的高台,又迅速地收回去。
陆沉眉头微皱。
他本以为这种神兵是宁王府压箱底的秘密,轻易不会示人。
但没想到,这展示的也未免来得太轻易了些!
按说神兵本身对宁王府来说是底牌中的底牌,怎么就能这么大张旗鼓地拿出来给人看?
想到外界的一些传言,他心中很快就有了猜测。
王府内部怕是已经分裂成了几派!
有人想要借神兵之事稳住局面,有人想要借神兵之事引出更多变数,而自己一来就被安排前来此地,恐怕也不只是见证那么简单。
陆沉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世家传人的目光多是好奇,上下打量着他。
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则只是微微眯着眼,像是在估算这个传说中的天赐侯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反倒是那几个代表王府的人,看到引陆沉前来的公子给他们递过去的一切放心的眼色之后,神情就变得多了一分倨傲,也更多了一分对陆沉的鄙夷。
一个连这种小局面都没有办法掌控,在王府之中就缩得跟鹌鹑一样的宗师,未免太好拿捏了!
他们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心中不由对王府内那些提倡要对陆沉有所礼遇的老古板们,更多了几分自得。
一切事情的发展,与他们先前预计的完全不差分毫!
区区一个岭南的乡巴佬,还想在他们王府面前拿捏身段?想的美!
现在这一切不就证明了他们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可不就是果不其然?
陆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有意思。
明明自己是来站在宁王府这一边的,为何反倒是看起来宁王府的这些人对自己的敌意更大,而那些与宁王府有竞争关系的世家反倒是更平和?
那些世家传人的目光中虽然也有审视,但至少是平视的,没有那种刻意的轻慢和拿捏。
一切因缘错配之下,再来看宁王府本身败落,确实不是什么意外。
那些本该一致对外的力量,大半都消耗在了内部的彼此倾轧上。
见陆沉也过来了,上首那宁王府的中年人清了清嗓子,这才站起身来,开口道:“我邀请各位今日来此,乃是做一场见证。”
“我宁王府中神兵之威,大家都很清楚。”
“这神兵也有二十年没有现世了。”
“如今诸位都想要试试,我们自然也不是小气之人,神兵就在这里。”
他侧身指向场中央那座高台上被红布覆盖的物件,那红布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暗红色光泽。
“谁想尝试一二,尽管来试。”
他的话音落下,场中的议论声微微浮动了一下,又迅速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座高台上。
日光正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将那块红布映得愈发鲜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