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春海走后的第三天,乌娜吉开始觉得身子不对劲。
早上起来,肚子一阵阵发紧,像有双手在里面轻轻攥着。她扶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腰。算算日子,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她以为是累着了,没太在意。
吃过早饭,乌娜吉像往常一样,把儿子小海交给隔壁的王婶照看,自己去了合作社。合作社刚经历那场风波,人心不稳,她得帮着照看照看。
仓库里,赵铁柱正带着几个人清点新收上来的皮货。看到乌娜吉,小伙子赶紧搬来把椅子:“嫂子,您坐着歇歇,这点活儿我们干就行。”
乌娜吉摆摆手:“没事,我看看账。”她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合作社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每天都有猎户送来山货,虽然量不大,但细水长流。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笔笔,一项项,看着就让人踏实。
可看着看着,肚子又疼起来。这次比早上厉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乌娜吉脸色一白,手按在肚子上,额头上冒出汗珠。
“嫂子,您怎么了?”赵铁柱赶紧过来。
“没事……就是有点疼。”乌娜吉强撑着笑,“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送您回家吧?”赵铁柱不放心。
“不用,我坐会儿就好。”
乌娜吉在椅子上坐下,闭着眼睛缓气。肚里的孩子像是知道父亲不在家,格外闹腾,踢得她心慌。她心里默默念叨:孩子,别闹,你爹很快就回来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吵嚷声。乌娜吉睁开眼,看到疤脸刘气冲冲地进来。
“嫂子,您在这儿正好!”疤脸刘嗓门大,“野狼沟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乌娜吉站起来,肚子又是一阵疼。
“有几个猎户闹事,说咱们合作社压价,不卖了,要自己拿到县城去卖。”疤脸刘气得脸红脖子粗,“我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还骂人,说咱们是奸商!”
乌娜吉皱眉。合作社的收购价格是公开透明的,比黑市贩子高出至少两成,怎么会有人说压价?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球!”疤脸刘拍桌子,“我看就是有人眼红,故意捣乱!嫂子,您说怎么办?要不我带几个人去,把他们收拾了!”
“不能动手。”乌娜吉摇头,“合作社刚成立,不能落人口实。这样,我去野狼沟看看。”
“您去?不行不行!”疤脸刘连连摆手,“您这身子……再说了,郭队长走的时候交代了,让您在家好好歇着。”
“我没事。”乌娜吉坚持,“我不去,这事解决不了。”
她知道,合作社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郭春海不在家,她得替他撑起这个摊子。
最后,疤脸刘拗不过,只好答应。但他坚持要跟着去,还带了四个年轻后生,说是保护乌娜吉。
去野狼沟有二十里山路,平时骑马一个时辰就到了。可今天乌娜吉身子不便,不敢骑马,只能坐马车。马车颠簸,走得更慢,等到了野狼沟,已经是中午了。
野狼沟的晒谷场上,十几个猎户正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吵着。地上堆着一些皮货和山参,看样子是刚打来的。
看到乌娜吉,人群安静下来。这些猎户大多认识乌娜吉,知道她是郭春海的媳妇,合作社的半个当家人。
“乌娜吉来了!”
“让她评评理!”
乌娜吉下了马车,慢慢走过去。肚子还在疼,但她强撑着,脸上带着笑:“各位大哥,怎么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猎户站出来,乌娜吉认得他,姓周,外号“周大炮”,是野狼沟的老猎户了。
“乌娜吉,你来得正好。”周大炮指着地上的货,“咱们这些皮子,都是上等货。可你们合作社的人,非说是二等货,压价两成。这不是欺负人吗?”
乌娜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皮子。确实都是好皮子,紫貂皮、狐狸皮、猞猁皮,毛色油亮,皮质柔软。
“铁柱,咱们的收购标准你看了吗?”乌娜吉问赵铁柱。
赵铁柱赶紧拿出一个小本子:“嫂子,标准在这儿。一等皮是完整无缺,毛色均匀,没有破损。二等皮是有小瑕疵,比如破洞、掉毛、染色不均。这些皮子……”他拿起一张紫貂皮,“您看这儿,有个小洞,是枪眼。还有这儿,毛色有点发黄,像是沾了什么东西。”
乌娜吉仔细看,确实如赵铁柱所说。那个枪眼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毛色发黄的地方也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周大哥,您看……”乌娜吉把皮子递过去。
周大炮看了一眼,脸一红:“这点小毛病,不影响用啊!以前卖给黑市贩子,他们都当一等货收!”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乌娜吉耐心解释,“合作社的货是要出口的,外商要求高,一点瑕疵都不能有。咱们得把标准定严点,才能卖上好价钱。”
“那也不能压价两成啊!”另一个猎户不服,“这点毛病,压一成顶天了!”
乌娜吉想了想,说:“这样吧,这些皮子,合作社按一等货的价格收。但以后再有这种瑕疵,就得按标准来。各位大哥,咱们合作社刚起步,信誉最重要。要是以次充好,把名声搞坏了,以后谁都卖不上价。”
猎户们互相看看,没想到乌娜吉这么大方。
“乌娜吉,你说的是真的?”周大炮问。
“真的。”乌娜吉点头,“铁柱,按一等货的价格算钱。”
赵铁柱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算下来,这批货比原价多付了三百多块钱。
拿到钱,猎户们眉开眼笑,连声道谢。乌娜吉趁机说:“各位大哥,合作社是咱们大家伙儿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以后有什么问题,咱们坐下来商量,别动不动就闹。行吗?”
“行!行!”猎户们连连点头,“还是乌娜吉明白事理!”
事情解决了,乌娜吉却累得够呛。肚子一阵阵疼,像是有东西往下坠。她扶着马车,脸色苍白。
“嫂子,您没事吧?”疤脸刘看出不对劲。
“没事……就是有点累。”乌娜吉强撑着,“咱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乌娜吉靠在马车里,疼得直冒冷汗。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孩子可能要提前出来了。
马车刚进狍子屯,乌娜吉就感觉下身一热。她心里一惊,知道是羊水破了。
“快……快送我回家……”乌娜吉声音发颤。
疤脸刘一看这阵势,也慌了:“嫂子,您这是……”
“要生了……”乌娜吉咬着牙说。
“啊?!”疤脸刘赶紧催车夫,“快!快!”
马车在屯里土路上狂奔,颠得乌娜吉差点晕过去。到了家门口,疤脸刘跳下车,冲着院里喊:“王婶!王婶!快来!嫂子要生了!”
王婶正在院里晒衣服,听到这话,扔下衣服就跑过来。一看乌娜吉的样子,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快!抬进屋!”
几个妇女七手八脚地把乌娜吉抬进屋,放在炕上。王婶是屯里的接生婆,经验丰富,赶紧指挥:“烧热水!准备剪刀!干净的布!快!”
屯里顿时忙成一团。妇女们烧水的烧水,找东西的找东西。男人们被赶到院外,焦急地等着。
乌娜吉躺在炕上,疼得浑身是汗。王婶一边帮她擦汗,一边安慰:“没事,孩子急着见爹娘呢。深呼吸,别使劲喊,攒着力气。”
乌娜吉咬着毛巾,眼泪直流。她不是怕疼,是怕郭春海不在身边。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她多希望丈夫能在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力量。
“春海……春海……”乌娜吉喃喃地叫着丈夫的名字。
王婶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好孩子,忍忍,春海很快就回来了。”
可疼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翻搅。乌娜吉疼得死去活来,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撕开了。
院外,疤脸刘急得团团转。他让二愣子赶紧骑马去县城,看能不能联系上郭春海。可郭春海去的是省城,县城哪里联系得上?
“这可怎么办……”疤脸刘搓着手,“郭队长要是在就好了……”
屋里传来乌娜吉压抑的呻吟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中午到傍晚,屋里还没动静。王婶出来换热水,脸色凝重。
“怎么样了?”疤脸刘赶紧问。
“情况不好。”王婶压低声音,“胎位有点不正,孩子卡住了。乌娜吉力气快用完了,再这样下去……”
“那怎么办?”
“得送医院。”王婶说,“可县城医院离这儿三十多里,乌娜吉这状况,撑不到啊!”
疤脸刘一咬牙:“我去找车!拖拉机!拖拉机快!”
他跑到合作社,开出一辆拖拉机。这是合作社刚买的,用来运货,没想到第一次用是用来救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回屯里,几个妇女用被子把乌娜吉裹好,抬上车斗。王婶跟着上车,抱着乌娜吉,不停地安慰。
“嫂子,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乌娜吉已经疼得意识模糊,嘴里还在喃喃:“春海……春海……”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簸,乌娜吉感觉每一颠都像要了她的命。夜色渐浓,冷风呼啸,她浑身冰冷,只有肚子那块还热着,疼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县城的灯光。拖拉机直接开进县医院大院,疤脸刘跳下车,冲进急诊室:“医生!医生!救命啊!”
几个医生护士跑出来,把乌娜吉抬上担架,推进产房。
产房门关上,红灯亮起。疤脸刘、王婶和几个妇女在外面焦急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突然,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王婶激动地说。
可紧接着,又传来医生的喊声:“不好!大出血!”
疤脸刘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大出血,那是要命的!
产房里忙成一团。乌娜吉脸色惨白,身下的血不停地流。医生一边抢救,一边让护士准备输血。
“血库里的b型血不够了!”护士跑出来喊,“谁是b型血?”
外面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都是o型或者A型,没有b型。
“我是!”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郭春海!他满脸风尘,衣服皱巴巴的,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春海!”疤脸刘又惊又喜。
郭春海顾不上说话,推开产房门就冲进去:“医生,抽我的血!我是b型!”
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产妇的……”
“我是她丈夫!”
“好,跟我来!”
郭春海被带进隔壁房间,躺在病床上,伸出胳膊。针头扎进血管,鲜红的血顺着管子流进血袋。他看着那一袋袋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乌娜吉,你一定要挺住!
血输进去了,乌娜吉的血压慢慢稳定下来。医生松了口气:“血止住了,产妇脱离危险了。”
郭春海这才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差点从床上栽下来。医生扶住他:“你刚抽了400毫升血,得休息。”
“我媳妇……”
“母子平安。”医生说,“是个女儿,六斤二两。不过产妇失血过多,得在医院观察几天。”
郭春海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走进病房,看到乌娜吉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是睁着的。
“乌娜吉……”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
乌娜吉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春海……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对不起,对不起……”郭春海不住地道歉,“我不该走,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别说了……”乌娜吉虚弱地摇摇头,“孩子呢?我想看看孩子。”
护士把婴儿抱过来。小小的,红红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是个闺女。”郭春海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给乌娜吉看,“你看,多像你。”
乌娜吉看着女儿,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是她和郭春海的骨肉。
“给她起个名字吧。”乌娜吉说。
郭春海想了想:“叫郭晓雪吧。她出生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雪。而且雪是纯洁的,希望她一辈子干干净净,快快乐乐。”
“郭晓雪……好听。”乌娜吉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
“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乌娜吉睡着了,郭春海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世界。
王婶悄悄进来,小声说:“春海,你歇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不用,我不累。”郭春海摇摇头,“王婶,谢谢你,要不是你,乌娜吉就……”
“别说这些。”王婶抹抹眼泪,“乌娜吉是个好孩子,老天爷会保佑她的。你也别太自责,你是干大事的人,身不由己。”
郭春海苦笑。什么干大事,差点连媳妇孩子都保不住,算什么大事?
这一夜,郭春海守在病床边,一刻也没合眼。他看着乌娜吉苍白的脸,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他要保护这个家,保护妻儿,保护合作社,保护所有信任他的人。
再难,也要挺住。
天亮时,乌娜吉醒了。看到郭春海还坐在床边,她心疼地说:“你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郭春海给她掖掖被角,“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乌娜吉说,“春海,省城的事……”
“办妥了。”郭春海说,“外贸公司那边签了合同,以后咱们的货可以直接出口。价格比现在高五成。”
“真的?”乌娜吉眼睛一亮。
“真的。”郭春海握住她的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孩子平安。”
乌娜吉笑了:“我和孩子都好好的,你放心。合作社那边……”
“有疤脸刘他们盯着,没事。”郭春海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身子。”
在医院住了三天,乌娜吉可以出院了。郭春海雇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被子,把妻女接回家。
屯里人听说乌娜吉生了,都来看望。鸡蛋、红糖、小米、挂面,堆了满满一桌子。妇女们帮着做饭,照顾孩子,让乌娜吉安心坐月子。
郭春海在家陪了三天,就被乌娜吉赶去合作社了。
“我这儿有人照顾,你去忙你的。”乌娜吉说,“合作社刚签了大合同,好多事等着你处理呢。”
郭春海知道妻子说得对,只好去了合作社。
合作社里,大家看到郭春海,都围上来问长问短。
“队长,嫂子没事吧?”
“闺女长得像谁?”
郭春海一一回答,然后把省城签的合同拿出来。
“各位,好消息。”郭春海说,“省外贸公司跟咱们签了三年合同,包销咱们所有的山货皮货。价格比现在高五成,而且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
“太好了!”众人欢呼。
“但是,”郭春海话锋一转,“人家要求也高。皮子必须一等品,山参必须足年足干,鹿茸必须新鲜完整。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这要求也太高了吧?”有人嘀咕。
“不高怎么能卖高价?”郭春海说,“从今天起,收购标准再提高一级。不合格的货,一律不收。咱们要做就做最好的,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
众人点头。合作社现在是大家的希望,谁也不想把它搞砸了。
接下来的日子,合作社忙得热火朝天。有了外贸合同,猎户们送货更积极了,质量也明显提高。合作社的仓库每天都是满的,运输队的车一趟趟往县城送货。
乌娜吉在家坐月子,也没闲着。她让王婶把屯里的妇女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缝纫组,用合作社的下脚料做手套、帽子、围脖,也能卖钱。
小晓雪一天一个样,长得白白胖胖,眼睛像乌娜吉,鼻子像郭春海。郭春海每天不管多累,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儿,亲她的小脸蛋。
这天晚上,郭春海抱着女儿,坐在炕沿上,对乌娜吉说:“我想好了,等晓雪满月,咱们办个酒席,把四个屯子的乡亲都请来,热闹热闹。”
“好。”乌娜吉靠在丈夫肩上,“春海,你说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过越好了?”
“是。”郭春海点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老K那边还没动静,我总觉得他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将挡。”乌娜吉说,“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郭春海看着怀里的女儿,看着身边的妻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