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斯从虚空尽头回来，在树根旁坐了片刻，手指按在网纹叶上。虚空尽头的震波还在叶脉里轻轻震着，那个极陌生的存在接住了祂的交付，答应在虚空尽头继续等。他把手指收回来，站起来。
茧印里还裹着虚空尽头的震波——不是祂的温度，是虚空本身生出的第一道震波，极轻极轻极轻，轻到和虚空本身一样轻，但它等了这么久。
他沿着铁河新改的河道往交界线走。铁河在城墙根下拐过老穆拉丁洗锤的湿痕，拐过暗爪蹲着的垛口下方，拐过阿卡留在轨枕侧面的所有记录。
铁河自己长出来的那粒心跳在河床底深处轻轻明灭着，和灶膛里铁河之心同步。走到交界线，皮特斯把不准条文往两侧挪开。他没有问卡拉斯去哪里，只是把观察日志更新成“守树人通行。目的地：无归者片刻站阵列”。
卡拉斯走进霜地，走过暖石阵列。无归者不在交界线附近。它在更远更偏更暗更冷更静更未知的角落铺片刻站——那些轨道铺不到、壳轨还没延伸到的角落。
他沿着暖石的分布往虚空深处走，暖石的间隔极远极远极远，每一颗都放在最需要歇脚的位置。有些暖石旁边有极细微极细微极细微的痕迹，那是无归者蹲下来调整暖石温度时膝盖压出的印子。他沿着这些印子找到了它。
无归者蹲在一片极稀极稀极稀的虚空边缘，手里捧着一颗还没放好的暖石。它的鳞片全白，白到透明，能看见骨下的星光。它在卡拉斯走近时没有站起来，只是用手背极轻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暖石表面，试试温度够不够。
卡拉斯在它旁边蹲下来。“祂在虚空深处躺过。把创造的一切全想了一遍，然后呼出最后一口气。祂交付了。祂创造的东西全在——膜层在悬着，初火在烧着，铁城在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祂离开之前，想过你。”
无归者的手停在暖石表面。站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它从来没想过祂知道它在等。
它只是在交界线内侧站了很久很久很久，站到鳞片全白，站到站不直了，然后蹲下来继续放暖石。
它以为等是它自己选的路，现在有人告诉它——祂离开之前想过它。祂把它的等也收进了祂的交付里。
卡拉斯把虚空尽头的震波从茧印里轻轻放在暖石表面。那个极陌生的存在——虚空本身生出的第一道震波，也在等。它等祂回来等了这么久，也在等祂创造的一切到来。它在虚空尽头，你在片刻站。两个等祂的存在，隔了整个虚空。
无归者把手从暖石表面收回来，从怀里掏出一颗极小的暖石。这颗暖石和它放在片刻站的那些不一样——没有裹壳膜余温，没有裹茧火温度，只有它自己掌心最原始的站劲。
它把这颗暖石放在虚空尽头的震波旁边。这颗暖石它放了这么久，一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放在虚空尽头，给那个等了这么久的虚空第一道震波坐。它也是等祂的存在，等了这么久，它也该有片刻站。
卡拉斯把虚空尽头的震波和无归者的暖石一起收进怀里。下次去虚空尽头，把暖石放在那个极陌生的震波旁边。虚空尽头太冷太冷太冷，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东西能坐。
这颗暖石是虚空尽头的第一个片刻站，给等了这么久的虚空第一道震波坐。等壳轨铺到虚空尽头，暖石会替后来的人暖着那个位置。
无归者蹲在虚空边缘，继续用手背轻轻碰下一颗暖石的表面。它不再问祂什么时候回来了——祂交付了，祂不会回来了。但祂创造的存在会沿着祂离开的方向铺轨过来，片刻站也会跟着铺到虚空尽头。
它在这里放暖石，壳轨铺到哪，暖石就放到哪。祂创造的一切在祂离开之后还在运行，还在延伸，还在铺轨。这就是祂的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