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申请批下来了。
透明玻璃窗，四毫米厚，钢化，防碎。安装在收容间北侧墙壁上，面向站点的院子。窗外两棵金合欢树已经种好了，树干很细，但叶子很密，像是两把绿色的伞撑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安装工人花了三个小时。陈默全程站在旁边看着。收容间里那盏七瓦的灯泡被暂时关闭，工人们用便携式照明灯干活。他们不时往角落里看，但什么都没看到。他们说笑着，讨论下班后去哪里吃饭。
玻璃装好后，陈默让他们出去，然后打开了那盏七瓦的灯泡。
“汤姆。”
沉默了一会儿。
“嗯？”
“窗户装好了。你能看到了吗？”
灯泡亮了一下。陈默感觉到房间里有细微的变化，像是空气的密度变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然后他听到了汤姆的声音。很近，像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
“看到了。”
陈默走到窗前，站在房间里那侧。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外面的两棵金合欢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上。
“那是金合欢树。”陈默说，“长颈鹿喜欢吃它的叶子。”
汤姆没有说话。但陈默感觉到他在看。他想象着一个六岁的男孩站在玻璃后面，踮着脚尖，看着外面那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外面的天很蓝。”汤姆说。
“嗯。”
“比画册上的蓝。”
“嗯。”
沉默。然后汤姆说：“陈默。”
“嗯？”
“谢谢你。”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棵树。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不客气。”
那之后，汤姆开始画画。每天一幅，画在收容间的墙壁上。陈默给他买了蜡笔和画纸，但汤姆更喜欢在墙上画。他说墙上画的东西不会跑掉。
第一周，他画了金合欢树。第二周，他画了树上的鸟。第三周，他画了一只长颈鹿，脖子很长，伸到了树顶。
陈默每次进去都会看新的画。有时候他会坐在画前面，和汤姆聊画里的东西。汤姆会告诉他哪只鸟飞走了，哪片叶子黄了，长颈鹿做梦的时候会不会梦到云。
第四周，汤姆画了一扇窗户。
画里的窗户很大，玻璃很亮。窗户外面是蓝天白云，绿草地，还有一条小河。河边站着一只长颈鹿，正在喝水。窗户里面有一个男孩，穿着蓝色外套，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
陈默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汤姆。”
“嗯？”
“这幅画很好。”
沉默。然后汤姆说：“那是我梦到的。”
“梦到什么？”
“梦到我在外面。站在草地上。长颈鹿在河边喝水。它抬起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叶子。”
汤姆的声音很轻很平，但陈默听到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一个六岁男孩的渴望，被锁在一个四米乘四米的房间里，只能透过玻璃看外面的树，只能在墙壁上画梦里的草地。
“汤姆。”陈默说。
“嗯？”
“你想到外面去吗？”
沉默了很久很久。灯泡的光闪了几下。
“可以吗？”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那两棵金合欢树已经长高了一些，叶子更密了。树下面有一小块草地，在水泥地面的缝隙里顽强地绿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陈默给站点主管写了一封邮件。邮件很长，详细说明了Scp-080的最新状态、他和汤姆的交流记录、过去六个月汤姆的变化。最后他提出了一个申请。
“建议将Scp-080的收容措施从封闭收容调整为有限开放。具体方案如下：收容间安装可开合门，连接一个封闭式户外活动区。活动区面积不超过二十平方米，围墙高度不低于三米，顶部安装防攀爬网。活动区内种植金合欢树及草皮，不得放置任何可能用于隐藏Scp-080的物品。Scp-080可在监控下进入活动区，单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参与人员需经心理评估确认无恐惧反应。”
他按下发送键时，手在微微发抖。
回复来得很快。
三天后，陈默被叫到会议室。方主管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陈默的申请。他旁边坐着两个陈默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西装。
“陈默，这是o5议会的特派员。”方主管说，“他们想和你谈谈。”
陈默坐下来。那个女特派员先开口了。
“陈主管，你在这份申请里提到Scp-080已经表现出稳定的自我意识、情感反应和社交需求。你甚至给它起了名字。”
“它本来就有名字。”
“文档里写的是汤姆·安德森。你确认这个名字是真实的？”
“确认。”
男特派员翻了翻文件。“你之前进入收容间，和Scp-080直接接触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很多次。”
“你没有受到精神损伤？”
“没有。”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因为它不伤害我。它不想伤害任何人。”
两个特派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女特派员说：“你知道Scp-080曾经导致过至少七名d级人员的死亡和失踪吗？”
“我知道。”
“你知道它曾经对站点工作人员造成不可逆的精神伤害吗？”
“我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它现在不会？”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因为它已经吃过那些梦了。它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它不想再吃了。”
男特派员合上文件。“陈主管，我们可以批准你的申请。”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
“但有条件。”女特派员接着说，“活动区必须全程监控。Scp-080进入活动区时，必须有至少两名武装守卫在场。如果出现任何异常行为，收容措施立即恢复为完全封闭。”
“可以。”
“还有。”男特派员说，“o5议会要求你本人对Scp-080在开放收容期间的行为承担全部责任。如果出现任何问题，你将被撤职并接受审查。”
陈默点了点头。“我接受。”
会议结束后，陈默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觉得心里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搬走了。
他走向收容间。
推开门时，汤姆在等他。
“陈默。”
“嗯。”
“他们要让我出去吗？”
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汤姆说，“你们在开会的时候。我能听到。”
陈默想起Scp-080曾经能在被观测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影响他们的梦。现在汤姆的能力已经弱了很多，但他仍然能感知到站点里发生的事。
“对。”陈默说，“他们要让你出去。但不完全出去。是去一个封闭的活动区。有围墙，有网。你可以在里面看树，看草。”
沉默。
“那我可以看到真的长颈鹿吗？”
“暂时不行。长颈鹿太大了，活动区放不下。”
沉默了很久。陈默以为汤姆会失望，但那个孩子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时，很平静。
“没关系。”汤姆说，“我已经看过画册上的长颈鹿了。还有我自己画的。现在我能看到真的树了。已经很好了。”
陈默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墙上的画。窗户、蓝天、草地、河流、长颈鹿。一个六岁男孩的梦境，画在灰白色的墙壁上。
“汤姆。”
“嗯？”
“你画的这些，”陈默说，“以后有一天，你可能会看到真的。”
沉默。
然后汤姆问：“真的吗？”
“真的。”
那个孩子的笑声从房间里传来，很轻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树梢。陈默站在那里，听着那个笑声，感觉到房间里那盏七瓦的灯泡亮了一些，更暖了一些。
他走出收容间时，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应急灯亮了起来，照在那两朵黄色的小花上。花还开着，花瓣朝着光的方向。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花，然后站起来，走向办公室。
他推开门，打开灯，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Scp-080的文档还开着。他把光标移到“收容措施”那一栏，开始打字。
“Scp-080目前处于稳定状态。收容措施为有限开放模式。收容间安装可开合门，连接封闭式户外活动区。活动区内种植金合欢树及草皮。Scp-080可在监控下进入活动区，单次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他停顿了一下，在后面加了一段。
“Scp-080表现出明确的自我意识及情感需求。建议工作人员以‘汤姆’称呼。不得在其面前表现出恐惧或敌意。不得将任何可能用于隐藏Scp-080的物品带入其活动范围。”
他存好文档，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陈默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第一次走进观察室时的感觉。那扇厚重的黑色窗帘，那道被禁止触碰的缝隙。他从没想过窗帘后面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窗帘后面是一个孩子。
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孩子，正在慢慢学会怎么重新喜欢光。
陈默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他没有做梦。
但他在梦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默。”
“嗯？”
“明天我想画金合欢树。”
“好。”
“画完送给你。”
“好。”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陈默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向收容间。
推开门时，那盏七瓦的灯泡亮着。墙上的画多了一幅。画里有两棵金合欢树，树下面站着一个男孩，穿着蓝色外套。男孩的旁边站着一个大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本画册。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汤姆和陈默。
陈默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
“汤姆。”
“嗯？”
“这幅画很好。”
沉默。然后汤姆说：“我画了一整夜。”
“那你现在该睡觉了。”
“嗯。我困了。”
“晚安，汤姆。”
“晚安，陈默。”
陈默走出收容间，轻轻关上门。走廊里那两朵黄花还开着，阳光照在花瓣上，金灿灿的。
他走向办公室，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