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冲压的设备是赵工找来的。
一台小型空气压缩机，额定压力八公斤，带一根三米长的橡胶气管和一套转接头。赵工把设备摆在前厅门口的时候拍了拍压缩机外壳：“这台是给气动工具用的，压力够。管道能承受多高压力我不知道，你们悠着点开，从两公斤开始试，不行再加。”
“两公斤够吗？”林远问。
“两公斤推不动的话加到四公斤。再高我不敢保证管道不炸。老房子的铸铁管，锈了这么多年，脆得很。”
林远把压缩机推到厨房灶台旁边。灶台后面的瓷砖他已经撬开了，露出里面的吸口铁板和螺纹接口。软管接头还是那个左旋规格，和吸尘器通用。赵工给压缩机配了一个三通阀，一头接压缩机气管，一头接吸口，中间留了个泄压口。
“先把三通阀拧到泄压位置，压缩机打满气，然后慢慢切到冲压位置。”赵工把阀门拧了两圈示范了一下，“感觉管道里有阻力就停，等压力泄干净再试。”
刘一鸣蹲在厨房门口看着，表情不太放心。“张维安记录里写的反向冲压是从厨房吸口往主管道方向打气，把堵塞物从南段推回主管道，再从三楼吸口抽出来。但那是两年前写的，现在堵塞物可能更硬了。”
“先试试两公斤。”林远把三通阀接上吸口，拧紧接头，然后把压缩机电源线插上。厨房墙上的插座是旧式的圆孔插座，插头插进去之后林远按了压缩机的启动键。电机嗡嗡响起来，压力表指针慢慢爬到两公斤。
他蹲在吸口旁边，慢慢把三通阀从泄压位置拧向冲压位置。气流进入管道的瞬间，管道内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有东西在墙里面翻了个身。林远手上能感觉到吸口铁板的震动，频率不高，但很清晰。
“有反应。管道里有东西在动。”
他继续拧阀门，压力表从两公斤降到一点八，说明气流在管道里遇到了阻力。阻力不算大，但也不小。他稳住阀门位置没动，让气流持续冲了大概十秒。
管道里传来一阵连续的咕噜声，像是堵塞物被气流推着往前滑了一段。然后声音停了。压力表指针开始回升，说明气流通道被彻底堵死了。
“堵死了。推不动。”
他把三通阀拧回泄压位置，等压力泄干净之后把压缩机重新打满。这次他把阀门直接拧到四公斤的位置，气流灌进管道的瞬间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吸口铁板剧烈震了一下，然后厨房墙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断裂响，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四公斤。管道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林远立刻把阀门拧回泄压位置。压缩机停止供气之后管道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一阵连续的哗啦声，像是一堆碎块沿着管道往下滑。
“碎块在移动。”他把耳朵贴在吸口铁板上听了一会儿，“往主管道方向走的。”
哗啦声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渐渐弱下去，最后彻底没了。林远重新把压缩机打到四公斤试了一遍，这次气流进入管道的时候阻力明显小了很多，压力表稳定在三点八公斤，气流顺畅地灌进了主管道。
“通了。南段主管道通了。”
他关掉压缩机，把三通阀拆下来，换回吸尘器软管。吸尘器已经在储物间开着了，他把软管接到厨房吸口上，打开吸力。管道里传来一阵强劲的抽风声，从吸口往主管道方向流动，负压很足。
“吸力正常。管道通了。”
他蹲在吸口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吸力持续稳定，没有波动。他站起来，准备去三楼看看吸口那边有没有东西被抽出来。
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落地钟的指针在走，钟摆在摆，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客厅墙壁上挂的一幅风景画歪了，往左偏了大约两厘米。他走过去把画扶正，手指碰到画框边缘的时候摸到了一层薄灰。
画框上有灰。这间客厅的所有家具表面都是干净的，地板打了蜡，壁炉扫得干干净净。唯独这幅画的画框上有灰，而且灰层很均匀，像是浮灰积了一段时间没人擦。
张维安的维护清单里没有提到擦画框。
林远把画摘下来看了一眼背面。画框背面的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和之前发现的那几张纸片不同，这张纸条是打印的，字体是基金会内部公文的标准宋体。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楼管道末端滤网需每季度检查。滤网编号003。更换滤网前先关闭三楼吸口。”
“周驰。”
“听到。”
“客厅画框背面贴了一张打印纸条。上面写的是管道滤网维护信息。滤网编号003，在三楼管道末端。更换前先关三楼吸口。”
“打印的？基金会内部格式？”
“对。标准宋体。张维安手写的那些纸条全是钢笔字，这张是打印的。”
周驰停了两秒。“所以除了张维安，还有别人在维护这套管道系统。而且这个人是基金会内部的，用的公文模板。”
“或者张维安出去之后从外面打印了带进来的。”
“也有可能。你先把纸条带出来。三楼滤网的事今天能查吗？”
林远看了一眼时间。吸尘器已经开了十分钟左右。“今天来不及了。下次进去专门查三楼滤网。今天先把厨房管道通了的事确认完。”
他上楼走到阁楼，从砖洞钻进去，把软管从三楼的木门缝隙里拽出来。软管末端粘着一层灰黑色的絮状物，里面混着几片碎木屑和一小团锈渣。他把软管清理干净，重新盘好塞回门缝外面。
阁楼里一切正常。防潮布上的材料堆码没变，砖摞的数量也没少。他正要转身离开，注意到防潮布靠近西侧墙角的地方多了一块石头。石头大概拳头大小，表面粗糙，颜色灰白，和阁楼里其他东西都不一样。
他走过去把石头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底部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片。他把纸片抽出来展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滤网003在西北角天花板夹层里。换的时候把吸尘器开到最大档。”
林远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画了一个小示意图，标了滤网的位置和更换步骤。铅笔画的，线条很细，画风随意。
他把纸片塞进口袋，石头放回原位，从阁楼通道原路返回。下楼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画扶正之后还是有一点歪，往左偏了大约半厘米。他伸手又扶了一下，这次按得很用力。画框贴紧墙面之后他松开手，画又自己往左歪了半厘米。
“周驰。客厅的画会自己歪。我扶正了两次，每次都往左偏。”
“往左偏？”
“对。偏的方向朝着西墙。”
周驰想了想。“画框钉子松了？”
“钉子紧的。我拧过。”
“那就是房子在动那面墙。”
林远站在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画框偏的方向确实朝着西墙。如果西墙在缓慢往东倾斜或者变形，挂在墙上的东西就会往东偏。但偏的方向是往左，也就是往西，说明东墙在往西推。
他走到客厅东墙前面用手掌按了按墙面。墙面是平的，没有明显变形。但他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一会儿，能听到墙里面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砂粒在砖缝里流动。
“东墙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
“影响大吗？”
“目前不大。但画框一直偏的话，下次得换个固定方式。”
他走出客厅继续往储物间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张维安手写的纸条和打印的纸条同时出现在管道系统里，石头压在阁楼里。刘一鸣说他在里面住了两年，从来没找到过张维安留下的管道维护记录。但那张打印纸条的格式是基金会内部的，张维安离开之后从外面带进来的可能性存在，但打印纸条为什么没有用胶带固定而是贴在画框背面？
他掏出手机把打印纸条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纸条原样贴回去。下次开会的时候得问问陈主管，基金会内部系统里有没有关于Scp?083管道维护的正式记录。如果有，那说明除了张维安之外还有别人在管这栋房子。如果没有，那这张打印纸条的来源就得查清楚。
他走到储物间门口，刘一鸣正蹲在地上检查吸尘器的滤袋。滤袋里积了一层灰絮，量不多，但灰的颜色比平时深。
“吸出来的东西不太对。”刘一鸣把滤袋翻过来给他看，“平时吸出来的灰是浅灰色的，这袋是深褐色，还带油性。像是管道里积的油垢被冲下来了。”
林远捻了一点灰在手指上搓了搓。质地细腻，有滑腻感，颜色深褐。
“厨房管道通的时候冲下来的。”他把手指擦干净，“管道南段堵了两年，积的油垢厚了。这次冲压把油垢带下来了，滤袋吸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管道里。下次得多开几分钟吸尘器把残渣吸干净。”
刘一鸣把滤袋换了个新的，旧的扔进垃圾袋里封好。“那我下次维护的时候把管道再抽一遍。不过你说的那张打印纸条的事得先搞清楚。如果基金会早就知道管道系统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派人进来维护过？”
“问得好。”林远把外套拉链拉上，“回去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