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堡外的悬崖上,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金尔南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几十米深的断崖,远处黑铁堡的轮廓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沉默着。
城堡的黑色花岗岩外墙被黎明前最后一点暗蓝的天光浸透,看起来像一块墓碑。
城堡正门前的土路上,一支小小的车队正在缓缓驶离。
打头的是霍恩·琉璃的贴身女仆,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女人,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缰绳的手很稳。
她身后跟着三辆马车,每辆都装满了箱子。
有不少的金银细软,也有仆人们的行李。
车队两侧跟着十几个仆人,大多是厨房和洗衣房的人,身上还穿着昨晚当值时的工作服。
脸上的惊恐还没褪干净,但脚步还是很稳当的。
霍恩·琉璃坐在第二辆马车里。
隔着马车的布帘,金尔南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帘子边缘露出的一截素白色袖口。
没有绣花,布料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他在走廊里给她让路的时候就知道。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大概是用她一辈子的勇气从他身边走过去,剩下的一点力气只够支撑她逃离了。
她没有多余的勇气回头看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堡。
或许,她也不会有多留恋这里,和她那远嫁帝都的大姐一样。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走了,而那些不该留下的人一个都没能走出来。
车队在土路的拐弯处消失之后没多久,山脚下的村子里亮起了火把。
住在城堡外围磨坊里的老磨坊主发现了异常。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开磨,每天都会路过城堡正门。
今天他发现正门的岗哨空着,院子里没有值夜的护卫在换班,厨房的烟囱没有冒烟。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阵,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正门
。几分钟后,老磨坊主从城堡里跌跌撞撞跑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村口。
片刻之后,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子爵死了,管家死了,护卫全死了。
霍恩家一夜之间死绝了。
很快,火把亮起来了。一支,两支,十几支,几十支。
村民们举着火把从村子里涌出来,沿着山路往城堡的方向聚集。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铁匠铺的大块头铁匠,他手里提着一柄打铁用的大锤。
身后跟着矿工,木匠,磨坊帮工和一群半大的少年。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失控的愤怒。
火把被扔进了城堡的窗户,每一个够得着的窗口。
橙红色的火光从一楼开始往上蔓延,沿着走廊和楼梯一路烧上去,把那些厚重的深色窗帘,雕花的木质家具和铺了不知道多少层的地毯全部吞进了火焰里。
浓烟从城堡的每一道缝隙里涌出来,在晨风中翻滚上升,把半山腰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橘红。
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往墙上泼油,有人从城堡地窖里搬出了成箱的极乐药剂,把它们全部倒进了火里。
化学药剂在高温下爆发出刺鼻的甜腻气味,火焰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了诡异的荧绿,然后又变成了炽白。
没有人试图冲进去抢救财物,所有人都只是想确保这座城堡被烧得干干净净。
金尔南站在悬崖上看着这一切。
火焰映在他眼睛里,把他瞳孔的颜色染成了一种接近琥珀的金。
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外套上还沾着夜里的血渍,右臂的断口在袖子里空空荡荡。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复仇完成的满足感?对幸存者的愧疚?
他说不上来。
那是一种温热,比愤怒更清澈,比悲伤更有力,像是一个被困在黑暗洞穴中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念头都前所未有地清晰。
家里人的脸,他们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火焰里那座正在倒塌的城堡,那些被霍恩家压了一辈子的村民终于在火光中挺直了背。
他们救他,不是为了让他变成一个和那些人一样满脑子只有杀人的疯子。
他们救他,是为了让他能替那些不能为自己报仇的人讨回公道。
活下去,然后替我们做我们做不了的事。
‘妈,爸,哥哥,姐姐,还有师父。’
金尔南闭上眼,对着晨风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我找到我的路了。’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在燃烧。
火焰是从掌心开始亮起,一点微弱的金色火星在指尖跳动了几下便迅速蔓延到手背,然后是手腕,前臂,直到整条左臂。
火焰的颜色和城堡里正在燃烧的大火截然不同,他手臂上的火焰是纯粹的红色。
没有温度,像是液体一般的光在沿着他皮肤的纹理流动。
那些火焰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又从肩膀流淌到胸口,在他周身盘旋了几圈之后归于静止。
安静地附着在他左臂上,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情况?”他出声问自己,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替他做了回答。
“巡猎。”
金尔南转过身,亚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几米外的一块裸露岩台上。
穿梭机就停在岩台后面的树林边缘,机身和树冠几乎融为一色。
依旧是那身深色学者长袍,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金属杯子,镜片后的眼神在金尔南手臂上的火焰上停留了几秒,神情里有一种很淡的赞许。
“你踏上了巡猎的命途。”亚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远处正在燃烧的城堡。
“命途是宇宙底层法则对不同哲学概念的映射。”
“当一个人对某种信念的坚持达到了足以与命途产生共鸣的程度,命途就会回应他。”
“我想已经有了属于你自己的信念,很符合巡猎星神所代表的信念。”
“师父,你是说星神?”
金尔南惊呼道:“传闻中的神明居然真的存在吗?”
“没错,祂们的确存在。”
亚纶将有关命途和星神的事告诉了金尔南,金尔南也对这个宇宙有了全新的认识。
命途行者,还有令使,这一切都让这个连宇宙飞船都没有坐过的少年无比激动。
金尔南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团无声燃烧的金色火焰,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吗?”
“有关的详细资料回头会给你一份整理好的文档,感兴趣你可以自己慢慢翻,现在先说你的事。”
亚纶把杯子搁在岩台上:“你知道为什么我在训练你的时候从不提正义这两个字吗?”
金尔南摇了摇头。
“因为正义是个太容易被误用的词。”
“嘴上挂着正义的人未必真的在坚持正义,而真正在坚持正义的人往往做完了一辈子的事也没说过一次这个词。”
亚纶看着他:“复仇是最强烈的情绪,也是最强烈的正义。”
“但能够在那种极端中依旧留有冷静,依旧能够辨别善恶界限的人,太少太少了。”
“而你,很不错。”
金尔南开始没有明白亚纶这番话的含义,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他的师父说的,是他放过了那位并无罪孽的女孩。
左臂上的红色火焰在这一刻忽然比刚才亮了不止一倍,火焰的光芒把他半边面孔映得轮廓分明,从眉骨到下巴的线条在这一瞬间看起来已经不像是一个十三岁不到的孩子。
亚纶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诚恳和敬畏,“巡猎命途的行走者并不稀少,但其中有一些人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他们不依靠国家,不依靠军队和政治博弈来维持秩序,只靠自己和志同道合者的力量去照亮那些被邪恶所笼罩的地方。”
“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黑暗就会被逼退一步。”
“他们不能拯救所有人,但他们走过的每一片土地都比他们来之前亮了一些。”
“三百多年前,在蓝星上,在那颗孕育了东联和星际和平公司这两大银河霸主的星球上,有一个人以一己之力对抗了垄断了整个国家医药产业的资本巨头。”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就是个普通人,手里只有一把不过几发子弹的廉价手枪。
“他用那几发子弹做了一件事。”亚纶示意金尔南伸手。
金尔南伸出左手,亚纶将一个机械义肢在他手中。
金属义手,通体是一种偏哑的深银灰金属色,表面经过了细致的哑光处理。
“他让所有人都看到了,面对不公时一个普通人的勇气可以有多大的力量。”
“因为这件事,他踏上了巡猎的命途,并创建了一个名为游侠的组织,在各地对抗不公。”
“在他去世后,他的追随者继承了他的遗志。”
“那是,公司和东联已经开始纵横银河,于是那些追随者们以巡海游侠为名,继续做他生前做过的事。”
“走到哪里,哪里的黑暗就会被照亮一些。”
“不管要面对的是贵族、军阀、垄断资本还是公司那个庞然大物的一个触手,他们都照打不误。”
亚纶停下,把手重新插回长袍口袋。他看向金尔南,目光平静而认真。
“金尔南·格罗夫。”
“我现在以巡海游侠的名义正式邀请你加入我们。”
“用你的力量去为这个宇宙中的生命带去公义,用你的生命去点亮最深的黑暗。”
“这并非我的命令,你可以拒绝,巡海游侠从来不强迫任何人加入。”
他微微停顿,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些,“那么,你的回答呢?”
金尔南看着手心里的义肢,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没有任何情绪负担,只是很纯粹地想笑。
他把义肢拿起来,对准右臂断口处的接口套筒慢慢推上去。
“弟子遵命!”
无数细密的触须状结构从凝胶层中探出,迅速钻进义肢甲壳下的微孔网格并紧紧联结在一起。
命途的力量找到了新的容器,红色火焰从肩膀流淌而下,沿着金属边缘将每一寸甲片都描出一道微光。
他活动手指,从大拇指到无名指,一根一根地弯曲,伸直,再弯曲。
他猛然握拳,火焰从指节的金属缝隙里迸发出来,分作两股朝肩头两边延展,在他右肩上方凝成了一件半披肩。
金红色,底部是正渐渐收敛的亮金,越靠近肩头越呈现出深沉的红铜透光质感,被风吹动时边缘会跟着微微扬起。
披肩半包裹着他的头部右侧,将他右半边身体连带上臂一同笼罩。
他看着自己右手中跳动的那团金光,深呼吸,把剩下的问题先咽回肚子里,转身面向师父。
“师父,我们下一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