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朝南边望了一眼。
那里,有怀远城,有北境城,有燕赵,有李方清,有千千万万愿意为他喝彩的人。
“回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天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山。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色的骏马迈开了步子。
身后,燕赵兵们站起来,跟着他,像一群跟着头羊的羊。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燕赵城,亲王偏殿。
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洒进来,照在那幅铺在长案上的巨幅地图上。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李方清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地图上燕赵国北部那片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手指在怀远城和北境城的位置上点了又点,仿佛要把那两个字戳进桌案里。
李靖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手按剑柄,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被他亲手标注过的土地上,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徐达这个年轻人,初生牛犊不怕虎。
没想到,这一次可以一战成名。”
许褚站在李靖身后,双手抱胸,咧着嘴笑。
那笑容很憨,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李元帅此话诧异,”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像打雷,
“这个徐达,在统帅两城兵力之前,光那种守城窝窝囊的战,就打了好几场呢。”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杨荣也笑了,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
李方清笑出了声,那声音不大,却畅快,像被堵了许久的溪流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哗地流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敲着地图,一下一下,有节奏,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不知疲倦的欢快的节拍。
他想起第一次在军校面试徐达,问他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读过几年书,当过几年兵,杀没杀过人。
那个年轻人站得笔直,答得简短,眼睛亮得让人挪不开。
他想起自己把徐达安排到北境城,半就半读,从最底层的守城做起,磨他的性子,练他的本事。
他想起那些“窝窝囊”的守城战——
没有轰轰烈烈的冲锋,没有酣畅淋漓的胜利,只有日复一日的巡逻、警戒、修补工事,只有被北国人压着打、憋着气、忍着痛的日子。
他以为那些日子会把徐达磨平,会让他变成一个只会守城、不敢出击的窝囊将军。
可他没有,他把那些窝囊的日子,都攒了起来,磨成了刀。
“好。”
李方清又念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更沉,像石头砸进深潭,激起一圈圈满足的涟漪。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燕赵城的街道上,洒在远处的城楼上,洒在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战旗上。
殿中的笑声还在回荡,像一首胜利的凯歌,飘出窗外,飘向远方。
卫青的元帅大营设在北境城以西三十里的一片高坡上,营帐连绵,旌旗如林,远远望去像一座凭空生长出来的小城。
徐达带着队伍到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将整片营地染成金红色。
押送队伍的士兵们挺着胸脯,走路带风,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光。
有人咧着嘴笑,有人哼着小调,有人故意把刀鞘拍得啪啪响。
他们押着的那两辆囚车,装着北国的大王子和北国的元帅,这是他们这辈子押过最值钱的货,值得他们骄傲一辈子。
北国大王子缩在囚车里,甲胄被扒了,王冠被摘了,只剩下一身皱巴巴的锦袍。
锦袍上沾满了尘土,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不想看那些押送他的燕赵士兵,不想看那些在营地门口围观的燕赵士兵,不想看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战旗。
他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哭出来。
北国元帅坐在另一辆囚车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是活的,像鹰一样,扫视着营地里的一切——
那些帐篷,那些士兵,那些刀枪,那些旗帜。
他在数,数燕赵人的兵力,数他们的装备,数他们的士气。
哪怕成了阶下囚,他还是个将军。
营地门口,两个士兵持枪而立,看着那支队伍走近,看着囚车里那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让开通道,让队伍进去,然后转过身,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低声说了句什么,笑了。
营地里的士兵们纷纷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囚车,看着那两个北国的大人物,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举起手中的碗,朝他们晃了晃,一饮而尽。
卫青站在帅帐门口,甲胄整齐,刀在腰间,手按刀柄,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副将,有人捋着胡须,有人双手抱胸,有人眯着眼。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上,落在那两辆囚车上,落在那两个垂头丧气的身影上。
卫青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却像一盏灯,照亮了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
徐达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他走到卫青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沉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
“元帅,末将幸不辱命。
北国大王子,北国元帅,已押至营中。”
卫青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看见徐达甲胄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看见他脸上那道新的刀疤,看见他眼睛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
他想起几个月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站在他面前,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像一棵刚移栽过来的树,根还没扎稳,可枝叶已经伸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