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卧龙岭的盘山公路上翻滚,湿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浓烈的泥腥味与草木灰烬的焦糊气。
凌霄走在最前面,右手随意地拎着那尊重达百斤的青铜小鼎,步伐不疾不徐。那沉甸甸的青铜器在他手里仿佛只是一件用纸壳糊成的道具,连他西装的下摆都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褶皱。
王虎捂着胸口,咬牙跟在侧后方。每走下级青石台阶,牵扯到断裂重接的肋骨,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硬是连一声粗气都没喘,只是用一种近乎狂热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作为在海外战场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尖兵王,王虎一直信奉的是最极致的肉体力量和杀戮技巧。但今天早晨发生的这一切,已经将他三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碾得粉碎。
一指戳爆五毒教长老的毒功,挥手间将那老怪物烧成一地黑灰。面对暗劲巅峰强者的雷霆一击,仅仅只是随意弹了一下手指,就让对方骨断筋折。
这哪里还是那个在燕京纨绔圈子里声名狼藉、被李家大少带人打得险些咽气的废物三少爷?这分明是一尊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两人走到山脚下的青石牌坊前,几辆纯黑色的防弹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路边。留守的血卫们看到两人下来,立刻整齐划一地拉开车门。
“少爷,我们现在回老宅吗?”王虎坐进副驾驶,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转头恭敬地请示。他对凌霄的称呼没变,但语气中的那份敬畏,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去市中心的鼎盛大厦。那里的顶层复式,我记得是登记在我的名下。”凌霄将青铜小鼎随手扔在后排宽大的真皮座椅上,自己跟着坐了进去。
凌家老宅虽然安全,但人多眼杂。他气海中刚刚收服了一团地心冥火,还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绝对安静的环境去彻底炼化。更何况,这尊用沉阴星陨铁铸造的残破药鼎里,似乎还藏着一些有趣的东西。
“明白。”王虎没有多问半个字,立刻对着对讲机下达了指令。
车队在引擎的低轰声中缓缓启动,碾过积水的路面,向着燕京市区驶去。
而在半山腰那片化为废墟的药田边缘,死寂依然在蔓延。
叶倾城站在冰冷的泥泞中,那双剪裁得体的高定皮鞋已经沾满了污泥,但她根本无暇顾及。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脚边那两颗泛着幽绿光泽的铁核桃上。
核桃表面那栩栩如生的赤红色蜈蚣雕纹,在晨光的折射下,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邪气。
“大小姐,别碰那东西!”莫青山捂着诡异扭曲的右臂,脸色惨白地走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真丝手帕,小心翼翼地将那两颗铁核桃包裹起来,捡在手里。
即便隔着手帕,莫青山依然能感觉到核桃表面散发出来的刺骨阴寒。
“莫老,你认得这东西?”叶倾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声音依然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不仅认得,而且印象极深。”莫青山咬着牙,额头上因为断臂的剧痛而渗出细密的冷汗,“这是五毒教内门长老的信物,‘千足寒铁胆’。上面涂有剧毒,普通人只要摸上一下,半个时辰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凌霄刚才说,这东西的主人替我们叶家看守毒眼……”
莫青山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恐惧:“大小姐,凌霄没有撒谎。刚才他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力量,绝对不是普通的宗师罡气。那是一种……一种能够直接碾碎生机的恐怖能量。如果他真想杀人,刚才只要稍微加一分力,老夫这条命就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叶倾城的呼吸猛地一滞。
连暗劲巅峰的莫青山都给出了这样的评价,那凌霄刚才所说的话,可信度已经无限趋近于事实。
叶家内部有内鬼,而且一直在用枯骨散毒害自己的亲爷爷。
“核桃……核桃……”叶倾城喃喃自语,脑海中疯狂回放着最近半年家族内部的各种细节。
突然,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她去二叔叶建明的书房汇报集团季报时,曾经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看到过一个极其精致的沉香木盒。当时盒子半掩着,里面露出的,正是这种泛着幽绿光泽的铁核桃!
当时叶建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神色自然地将盒子盖上,笑着解释说是某个古玩界朋友送的文玩。
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从叶倾城的尾椎骨直窜脑门。
就在这时,她包里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那急促的铃声在死寂的药田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倾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后,她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正是“二叔”。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放松下来,按下了接听键:“二叔。”
“倾城啊,我听说卧龙岭那边出事了?”电话那头,叶建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透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底下的管事汇报,说有几辆没挂牌的车强闯了上去。你已经到了吗?有没有受伤?”
叶倾城紧紧握着手机,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软肉里,但她的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刚到。没什么大事,是几个不长眼的盗猎贼,已经被莫老打发了。只是碰坏了外围的一些铁丝网。”
“哦,是这样啊。”叶建明的声音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药田那边是咱们叶家的根基,千万不能出岔子。你爷爷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家族的担子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也别太累了。早点处理完,回医院来看看老爷子吧。”
“知道了,二叔。”
挂断电话,叶倾城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大小姐,怎么了?”莫青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异样。
“莫老,封锁卧龙岭今天发生的一切消息。所有在场的护卫,立刻收缴通讯设备,统一关押到西郊的仓库,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叶倾城抬起头,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原本的震惊与迷茫已经被一股极其冷厉的决绝所取代。
她看着远处那口干涸的枯井,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备车,回协和医院。我要立刻给爷爷做全面的毒理筛查!”
……
同一时间,平稳行驶的迈巴赫后排。
车厢内的暖气开得很足,但由于那尊青铜小鼎的存在,整个后排空间的温度依然徘徊在零度左右。车窗玻璃上甚至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凌霄靠在座椅上,深红与紫金交织的异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这尊布满铜绿的药鼎,最终停留在鼎身侧面那条狰狞的裂缝上。
这条裂缝从鼎口一直延伸到鼎足,边缘极其不规则,看起来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巨力强行撕裂的。
“外表虽然破旧,但铸造工艺却极其精妙。”凌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鼎身,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粗糙质感。
这尊鼎的材质是纯正的“沉阴星陨铁”,在九天玄界也是用来炼制阴属性极品灵器的上佳材料。在蔚蓝星这种灵气枯竭的地方,能凑齐这么大一块星陨铁,已经是个奇迹。
但让凌霄真正在意的,并不是这尊鼎本身的价值。
刚才在地下溶洞,他用神魂压制地心冥火时,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顽固的阵法波动。那股波动并非来自镇压阴气的“三才锁阴阵”,而是隐藏在这尊鼎的内部。
凌霄屈起食指,在裂缝边缘的某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一声极其沉闷的回音在车厢内响起,与刚才敲击鼎壁其他地方的清脆声截然不同。
“夹层。”凌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难怪那具化作骨灰的骸骨会在炼丹的最后关头走火入魔。对方显然也是发现了这尊鼎里隐藏的夹层,在压制地心冥火的同时,还妄图分心去破解夹层上的封印。结果不仅封印没破开,反而被地火反噬,直接震裂了鼎身,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我倒要看看,能用星陨铁做伪装,甚至不惜布下神魂封印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凌霄没有犹豫,指尖一挑,一抹灰紫色的液态真元犹如一柄最锋利的手术刀,顺着那条狰狞的裂缝,极其精准地切入了鼎壁内部。
“嗡!”
真元刚刚探入寸许,鼎壁内部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抵抗。一层肉眼无法看见,却能在神魂感知中呈现出淡金色的屏障,死死挡住了灰紫真元的去路。
这道屏障虽然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残破不堪,但其核心结构依然极其坚固,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帝武世界的古老苍凉。
“上古修真者的禁制手法?”凌霄眼底闪过一抹惊讶,随即化作浓浓的兴致,“可惜,布阵之人的修为最多也就堪堪达到金丹期。在真正的丹帝面前玩禁制,班门弄斧。”
凌霄连调动庞大神魂暴击的兴趣都没有。他的指尖在半空中快速勾勒出几道极其复杂的玄奥轨迹。
随着他手指的挥动,探入鼎壁内部的那缕灰紫真元瞬间化作千万根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游丝。这些游丝如同水银泻地般,顺着那层淡金色屏障的能量节点飞速渗透。
没有狂暴的碰撞,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仅仅过了三秒钟。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的机械脱扣声从鼎底传来。紧接着,那条狰狞裂缝的最下端,一块巴掌大小的星陨铁壁毫无征兆地向外弹出了一公分。
凌霄伸手捏住那块铁壁,轻轻向外一抽。
一个长条形的暗格出现在眼前。暗格内部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也没有散发着宝光的神兵利器,只有一个由极品阴沉木雕刻而成的小巧木盒。
木盒的表面没有任何纹路,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凌霄将木盒取出,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扣住木盒的边缘,微微用力,“啪”的一声,盒盖应声而开。
没有异香扑鼻,也没有灵光闪烁。
静静躺在木盒暗红色天鹅绒垫子上的,是一颗只有龙眼大小、通体干瘪漆黑的种子。种子的表面布满了犹如树皮般粗糙的褶皱,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命波动,就像是从几千年前的古墓里挖出来的碳化植物残骸。
前排驾驶座上的王虎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虽然对凌霄能从实心的铁疙瘩里凭空变出一个木盒感到震惊,但看到盒子里那颗毫无卖相的黑疙瘩时,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疑惑。
凌霄却没有理会王虎的目光。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将那颗漆黑的种子捏了起来。
就在指腹接触到种皮的那一瞬间,凌霄气海深处那刚刚陷入沉寂的灰紫真元,竟然不受控制地沸腾了一下。他的神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这颗干瘪的种子内部。
穿过层层碳化的死寂外壳,在种子最核心的深处,凌霄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里,竟然蛰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到了极点的木系本源生机。这就如同在一片死寂了几万年的宇宙深处,突然捕捉到了一点恒星燃烧的火光。
“上古建木的残种?”
凌霄的呼吸在这一刻停顿了半秒,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无法掩饰的动容。
在九天玄界,建木被称为沟通天地的神树,其种子更是炼制传说中“造化涅盘丹”的核心主材。这种东西,即便是前世身为丹帝的他,也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
而现在,在蔚蓝星这个灵气几乎干涸的废土,竟然在一尊残破的药鼎里,挖出了一颗蕴含着本源生机的建木残种。
虽然这生机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彻底吹灭,但只要有足够的极阴之水和灵气滋养,它就有重新发芽的可能。一旦这东西种活了,凌霄在这个世界,就等于拥有了一个可以源源不断产出先天木系灵气的永动机。
车队在市区的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天空再次飘起了绵密的细雨。雨滴打在迈巴赫的防弹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凌霄将这颗漆黑的种子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层粗糙的碳化外壳下,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悸动。车厢内的暖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向外面灰蒙蒙的燕京天空。那双异瞳深处的紫金光芒,在昏暗中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