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在院子里探头张望好一会儿了,眼瞅着屋里三人的交谈暂时告一段落,她连忙抓住机会,高声提醒他们:“时辰不早了,该吃午饭了!”
薛绿、薛长林与谢咏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吃了老豆腐,并不觉得饿,只顾着说话了,竟忘了他们还没吃午饭呢。
薛绿笑着起身,出门帮奶娘将午饭端上来。奶娘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小声絮叨说:“面做好一会儿了,再不吃,我都怕它坨了!偏你们聊得正兴起,我又怕打扰了你们。”
薛绿笑着说:“奶娘辛苦了,下次你直接叫我就行。”
午饭是酱菜豆腐配热汤素面,面也是用新麦现做的,麦香味浓,十分好吃。薛家兄妹吃得很合口,谢咏也觉得香甜,还夸薛家的酱菜做得好:“吃着很像是我娘叫人送回京城家中的酱菜。我娘说喜欢吃,叫我也尝尝,我吃着也觉得好。”
他本以为这酱菜是春柳县特产,没想到奶娘在旁拍掌道:“那应该就是我们家腌的酱菜了。谢大人刚来上任的时候,谢夫人特地到家里来看姐儿。当时她不肯收老爷备的回礼,说我们家酱菜不错,拿那个回礼就行。
“那时候家里刚腌了几坛子酱菜,除了开过封的那坛,剩下四坛我都搬上你们家的马车去了。没想到谢夫人不但自己吃着喜欢,还千里迢迢送到京里去给儿子吃呢!”
薛家的酱菜一向是薛太太带着奶娘腌的,薛太太去年病逝,今年的酱菜就只能由奶娘带着薛绿做了。奶娘本以为谢夫人夸她酱菜味道好,只是客套话,是不想收下老爷回的贵重礼物,没想到谢夫人是真心觉得好吃。她顿觉脸上十分有光。
谢咏见状,便笑道:“婶子做的酱菜好,我娘吃着很喜欢,说有从前薛伯母做的酱菜的味道,令她十分怀念。我吃着也觉得好,可惜如今都落在京城家里了。我也有日子吃没这个味道了呢。”
奶娘忙道:“这个好办。如今正是腌酱菜的时节,德州城里什么都有,我明儿就买材料回来现做去。等谢公子从春柳县回来,包管那酱菜就都好了,你想要几坛都行!”
谢咏微笑说:“那就劳烦婶子了。我先跟婶子预定两坛,等我把我娘接过来,她吃着这熟悉的老味道,兴许心情也能好些。”
这有什么难的?两坛酱菜又能费得了多少事?薛家每年都能腌上十坛子。为了迎接老家族人,奶娘本来就打算多腌一些的,如今不过是顺道多腌两坛罢了,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薛绿在旁看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谢咏能吃得惯她家里的口味,那真是再好不过。以后兴许她可以请他和他母亲多来家里吃饭,顺道还能打听消息呢。
吃过午饭,奶娘便回厨房忙活了。薛家兄妹与谢咏继续围坐在桌前,一边吃茶消食,一边继续中断的交谈。
薛长林问谢咏:“谢公子,你把谢夫人从春柳县接到德州之后,不知是个什么章程?我听说肖夫人已经给你安排好住处了,不知道离我们家可远么?”
谢咏觉得如今大家这么熟了,称呼上不必再这么生疏:“我名咏,字雪律,你唤我雪律就好。总是叫我公子,未免过于生分了。”
薛长林想想也是,笑道:“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雪律了。我未及冠,尚未有字,你唤我长林就好。”
谢咏点头,两人齐齐改了称呼,又再继续往下交谈。
谢咏说:“我在德州不会逗留太久,只需一个临时住处即可。马家人估计很快就会离开德州,到时候师叔在东园划一个边角的院子给我就行。在冬天下雪之前,我就会奉家母扶灵返回青州老家安葬了。
“等先父下葬后……若是皇上在京城召我过去为马玉瑶的案子作证、问话,我会前往,否则就会留在老家,陪伴家母,为先父守孝三年。”
薛长林吃了一惊:“你不打算跟肖夫人他们一道进京么?”肖夫人对付马玉瑶的行动,谢咏可是重要的主力呀!进京后告御状,正是他们对付马玉瑶的关键环节,谢咏竟然要缺席?!
谢咏却道:“有需要的时候,我自会进京,否则还是别露面的好。我出现了,很容易叫人误以为这桩官司是马玉瑶拈酸吃醋引起的,对玉桃的名声没有好处。但案子审到后头,皇上知道马玉瑶导致了我父亲的死,定会传我这个苦主到场。”
到那时,才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没有皇帝的旨意,他还是先装作不知情,老老实实扶灵返乡守孝再说。否则以皇帝对东海剑庐的偏见,一旦他知道盯着马玉瑶不放的苦主是东海剑庐的高秀英与谢咏,而非兴云伯府的肖君若一家,天知道他会怎么想?
万一皇帝钻了牛角尖,闹起了别扭,明知道马玉瑶罪大恶极,但因为告状的人是东海剑庐弟子,就要颠倒黑白,岂不是要气死人?
太|祖皇帝留下遗旨,命东海剑庐少剑主唐无锋带领剑庐弟子护卫新君,是在为孙子的安全着想,结果被新君拿来折腾人了。太|祖遗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一桩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命官司?这种事皇帝做得出来。
好好的计划,成功可能性很高,何必增添不可控的风险?因此谢咏早就跟师叔肖夫人商量过,自己先不露面,等待案情真相大白,谢家成为满朝皆知的苦主,自会有舆论逼得皇帝下旨,召谢咏与其他死者家属进京。
薛长林不明白为何剑庐弟子的身份会让皇帝颠倒黑白,但他如今对肖夫人与谢咏十分信服,此事既然这两位都做出了决定,他便不会多言,只道:“那你可有得辛苦了。从青州去京城,也有上千里路呢。若是在冬天赶路,就更辛苦了。”
谢咏微微一笑:“不妨事。剑庐在青州有自己的船坞和码头,到时候我坐船走海路,比走陆路更快更省事。”
薛长林听了一怔:“走海路?可朝廷不是下了禁海令么?”
谢咏表示,朝廷确实禁海不假,但东海剑庐的创立者崇明伯从开国时起,便有太|祖皇帝赐下的特权,在沿海数个地点拥有自己的码头、船坞与海船,剑庐弟子可以走海路在家乡与剑庐所在的崇明岛之间往返。
由于太|祖皇帝有遗命,即使皇位更迭,剑庐亦可继续享有这些特权,因此,哪怕新君继位,不喜剑庐,也未能更改遗命。
东海剑庐在青州有据点,有产业,亦有守业的记名弟子,还有在当地娶了媳妇的正式弟子,每年都会回青州省亲,在当地有亲友人脉。谢家虽离开青州老家已久,但因为谢咏是东海剑庐的精英弟子,他从不担心回乡守孝的日子会难过。
如今,肖夫人早就派人去信青州,让当地的剑庐记名弟子帮忙打扫修整谢家的祖宅了。谢咏只需带着母亲下人,护送亡父遗骨返乡,便可安顿下来,不必为琐事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