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与薛长林听着薛德民的叙述,不由得唏嘘不已。
薛长林忍不住道:“虽说这黄梦龙是自作自受,合该有此报应,但那黄氏家族行事也未免太过凉薄了。黄山先生为他们家族培养了无数人才,他们却只为了一点金银财物,便下手毫不留情。黄梦龙都已经是秀才,他们也照弃不误。”
薛德民冷笑道:“听说黄氏家族风光的时候,出过二品高官,进士都有七八个,举人十数人,黄梦龙当年只是区区秀才,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他这秀才,多亏了黄山先生的悉心栽培。当时黄山先生已出走,谁知道黄梦龙能不能考下去?”
相比之下,黄山先生的元配黄氏夫人,留下来的遗产却十分可观,据说有数千亩良田,还有苏州半条街的产业,剩余金珠玉石、绫罗绸缎、古董字画无数。黄氏族中若得到这笔遗产,能分润的人就多了,谁还在乎一个前途未明的小秀才?
薛长林问:“黄梦龙后来不是考中举人了么?难道黄家对他依然还是如此?他来了德州这么多年,好像从未听说他回江南探什么亲。虽然有人听他提过,自己是江南大族出身,可这大族再没别人来过德州了,因此大家也就是听听而已。”
薛德民笑着摇头:“他若是考中了进士,出仕为官,兴许黄家还有可能笑脸相迎,可他不过是个举人,这些年也没能再往上走一步。他自个儿留在德州做名师,那看不起北人的黄家人,难不成还上赶着来找他么?自然是不理不踩了。”
董家长房的人私下曾有过怨言,认为三房将女儿嫁给所谓的黄山先生首徒,结果连江南老家都没回去过,既没祭过祖,也没拜过祠堂、上过族谱。当年杜夫人可是正式入了杜家族谱的。小董氏这样的待遇,也不知道黄家认不认这个媳妇,认不认她所生的儿女。
董家二房私下也曾议论过,黄梦龙对妻族的态度如此轻慢,会不会跟小董氏未入祠堂未上族谱有关?董家三房自以为得了佳婿,可别这佳婿在老家另有元配,董家的女儿被骗婚一场。
董家三房私下也曾试探过黄梦龙,劝他带着妻儿回老家祭拜一下先人,好歹要让他父母祖宗知道他后继有人了,知道孙子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儿。可黄梦龙每次都能找到借口搪塞过去,这回乡之事便也一推再推,至今未能成行。
只不过杜吉回乡守孝后,曾经给董家三房吃过定心丸,告诉他们黄梦龙在家乡不曾娶过妻,小董氏确实是他元配,他们才安下心来,不再催着黄梦龙回乡探亲了。
如今对上薛德民从杜吉那里听来的消息,薛家兄妹哪里还不知道,黄梦龙是因为被宗族所弃,不敢告诉妻儿亲友,才会拒不肯回乡祭祖。
若是他真的带着家人回乡,万一叫家人听说了黄山先生的往事,知道他曾经对恩师兼养父做过什么,他那所谓“黄山先生首徒”的谎言就要被拆穿了,还很有可能被德州士林唾弃,名士地位不保。
因为德州人对黄山先生是真的十分敬重怀念,又怎么可能容忍一个背刺了先生的叛徒?!
薛德民曾沾过七弟薛德诚的光,请黄山先生指点过功课文章,薛长林小时候也曾被带到黄山先生面前启蒙。父子二人都十分敬重先生,如今说起黄梦龙从前的所作所为,心中都颇为鄙夷。
薛德民甚至还觉得:“倘若黄梦龙没有帮着族人陷害黄山先生,将先生逼走,他在宗族中有这位养父庇护,黄氏族人想赶走他,还没那么容易呢!他怎么会觉得,先生离开了,他便能独得养母遗产呢?人家嫌先生碍事,难道就不会嫌他?”
薛长林也道:“不错,那黄氏一族想要赶走黄山先生,却不能直接赶人,还得传些流言蜚语,激得先生的友人与他反目,再哄得先生的养子吃里扒外,气得先生心灰意冷,主动离开。可见先生在黄家,其实也不是众叛亲离,还有威望在。”
黄山先生开的私塾为黄家及其亲友培养了许多人才,怎会没点人脉名望?若不是先生自己主动走,黄家那几个当家人想直接赶人还办不到呢。先生若真的不顾流言,坚持留下来,黄家人也拿他没办法的,更别说是侵吞他亡妻的遗产。
至于黄梦龙这个养子,他不孝不义,黄山先生将他扫地出门,难道谁还能说他作为养父不慈?那时候黄梦龙好歹已将近成年,又有功名在身,在外头已足以顶门立户了。他不敬养父,养父难道还非得留他在家气自己不成?
可黄山先生却选择自己净身出户,固然是他本人品性高洁、不贪钱财之故,但他对黄梦龙这个养子,未必就没有几分真感情,兴许还想把亡妻的财产留给后者呢。
只不过黄家不做人,见已经成功踢走了黄山先生,便立刻抛弃了黄梦龙这个工具人,独占了那整一份的财产。
薛绿回想起上辈子,黄梦龙进京后,科举不成,谋官受挫,明明黄家有人在京城为官,品阶还不低,可就是不肯帮黄梦龙的忙,连见他都不耐烦。黄梦龙每每在学生石宝生面前吹牛,却总是被打脸,足可见黄氏族人对他是真的不待见。
她低声冷笑了一声:“当年将黄山先生逼走的人,主要是黄氏族中当家的那几个,但曾经受教于先生的年轻一辈,未必同意长辈的做法。先生被逼走了,黄梦龙失了庇护,那些年轻子弟拗不过长辈的想法,难道还不能报复黄梦龙吗?”
否则,黄梦龙做的事明明有利于家族,只是名声上不大好听罢了,换作是别的家族,让他低调关门读几年书,等风声过去就好了,谁会象是黄家这样,说扫地出门,就扫地出门,十几年都不许他再回乡生活,不留半点情面?
说起来,这几年在京中做官的黄家中坚子弟,会不会就是当年黄山先生教导出来的那一批呢?所以他们才会对进京的黄梦龙熟视无睹,根本不想搭理?
薛德民与薛长林听了,都觉得薛绿的猜测很有道理。
薛长林道:“他受黄山先生教养大恩,却做了白眼狼,自然犯了众怒。倘若他得族老庇护,其他人即使心有不满,也拿他没办法,可他既然遭族老舍弃,就怪不得别人落井下石了。”
薛德民心中一动:“杜吉回乡守孝多时了,但对江南的消息,依然颇为了解,据说是有人从南边写信来告知。比如前两年的南北榜案,闹得颇大,听说黄氏族长的儿子就被卷进去了,族长因此失了族长之位,权柄旁落。
“如今新上任的黄氏族长,年富力强,亲兄弟就在京城为官,虽说只是三品,但已是黄氏一族如今在朝官位最高者。他们这一派对黄山先生更恭敬些,族中祭拜先人时,还坚持将这位姑父算上。”
这些事若不是江南那边有人告知,杜吉如何能知晓?看来与他保持书信联系的江南人士,就有黄家人。
此前怎么没听他提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