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锯拉扯的刺耳尖叫声，在奥尔特星云的冰尘里响成了一片。
七百台刑天机甲彻底撒开了欢。
百里长的骨鲲尸体横在玄女星门旁边，像一座倒塌的白色巨型山脉。
几百道等离子链锯泛着青白色的火光，死命往坚硬的陶瓷骨板里切，崩飞出来的骨屑漫天乱飞，在机甲探照灯下白花花一片。
血河老祖骑在巨兽最粗壮的一根脊椎骨上，机甲两只机械臂死死抱住切下来的骨头节子。
“老李！把吊车滑轨开过来！”
血河老祖在公频里扯着嗓子大喊：
“瞧见这截大梁骨没有？！整整三里地长，半点裂纹都不带有的！”
“老祖我量过了，拉回北冥城，刚好能架在中央水渠上头，当全城最大的跨河大拱桥！”
“谁敢跟老祖抢，老祖拿电锯给他修指甲！”
李铁柱开着工程机甲在旁边猛撬，两把二十米长的大钢钎硬生生别下一块五十米宽的白骨胸甲：
“老血你少霸道！”
“全城两千多户人家，谁不缺建材？！”
“老王！把算盘端稳了记账！老李我这边撬下来十二块外层护板，先给我记两间客房的指标！”
不周山号的前甲板上。
老王坐在一个绿漆弹药箱上，狗爪子里的算盘拨得几乎要冒烟。
他鼻梁上架着单片眼镜，面前摆着个大铁皮扩音喇叭，扯着尖细的嗓门往公频里喷口水：
“吵什么吵！全给老子按吨过秤！”
“那块脊椎骨算特级重型构件，运费加三成！老血你别翻白眼，机甲燃料费全从你账上扣！”
“碎骨头渣子也别扔！千面鬼叟说了，那是高纯度生物陶瓷，磨成粉掺进超导水泥里，能给全城地热管道包上防冻层！”
整个战场根本没有半点大战之后的惨烈。
七百个散修干得热火朝天，熟练得跟拆迁队进了违章建筑小区一样，连骨髓腔里的干涸油脂都拿铁桶刮得干干净净。
舰桥内部。
气温被恒定在二十二度，飘着一股浓郁的熟豆子香气。
叶尘身上披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坐在领航椅上，手里捧着个大粗瓷碗。
碗里是小沫腌的老辣酱拌煮大豆，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拿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得满口生津。
刚才在巨鲲嘴里超频爆发，三十块金骨头现在隐隐泛着酸胀，肚子里正缺油水。
清璇站在旁边，素白的手指捏着一把小银刀，将一颗冻干的水灵果削成薄片，轻轻放进叶尘碗里。
“骨头里的冷气散得差不多了。”
清璇轻声开口，指尖在叶尘手腕上搭了一下，眼底的蓝白星瀑平缓下来。
“身体指标稳在常数级，没有暗伤。”
叶尘嚼着果片，长长吐出一口烫气。
“这骨头鱼看着吓人，皮肉早就死透了，就靠那颗铁球撑着。”
他扭过头，看向主控台那边的天璇。
天璇身上的灰色常服袖子高高挽起，一截雪白修长的小臂裸露在空气中。
她短发间的绿晶发簪微微颤动，纤细的手指插在数根细微的神经光纤之间，正连接着那颗从巨鲲脑门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三米暗金圆球。
那颗金属球表面的光斑急速闪动，一排排古老的两万年前联邦日志在屏幕上飞速刷过。
天璇按下了回车键。
“破译出来了。”
天璇转过身，脸色沉静，眼底带着一丝军官特有的凝重。
“这枚生物牵引脑里，记录着玄女星门的最高启动密钥，还有跳跃终点的星图。”
“跳跃出口定在半人马座阿尔法星区，那里有一颗处于宜居带的类地岩石行星，没有收割者重兵驻扎，环境稳定。”
叶尘把碗里的最后一口豆子咽下去，拿手背抹了把嘴：
“这不挺好的么，怎么这副脸色？”
天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刺耳的暗红色警报猛然撕碎了舰桥的安静。
全息雷达界面骤然拉开，横跨了整片奥尔特星云外围区域。
在星门后方约莫十万公里的脏雪球带里，十二个漆黑如墨的细小棱形光标，正以接近十分之一光速的恐怖初速，撕开虚空，笔直朝着玄女星门扑过来！
“星门刚才亮起来的引力波，把它们招来了。”
天璇的声音又冷又硬。
“收割者的深空封锁编队，十二艘‘黑棺级’巡逻截击舰。”
“它们不是冲着不周山号来的。”
天璇调出对方的航道预判线。
十二道猩红的轨迹线，笔直锁死了正在缓缓转动的玄女星门主环！
“这帮铁王八很清楚，它们干不掉不周山号。”
“所以它们开启了自杀式撞击航道，想要用反物质撞针，把玄女星门的青铜主环当场撞碎！”
“只要撞碎了星门，引力通道就会塌陷，流浪地球会被永远锁死在奥尔特星云里，变成瓮中之鳖！”
屏幕上的距离读数飞快跳动。
八万公里。
六万公里。
按照十分之一光速的相对速度，撞击发生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妈的，查水表的来得挺快啊。”
公频里，老王那尖锐的破锣嗓子瞬间叫了起来：
“敌袭！十二艘巡逻舰！距离星门只剩两分半钟！！”
正骑在鱼骨头上挥大锤的李铁柱动作一僵，猛地抬头看向远处的漆黑星空：
“什么玩意儿？！”
“老子刚把房梁骨卸下来，它们想把门给老子撞碎？！”
血河老祖在公频里直接破口大骂，电锯猛地一拉：
“操他姥姥的铁棺材！”
“老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门推开，它们敢来砸门？！”
“主炮呢？！不周山号的重炮呢？！轰他娘的啊！！”
天璇在控制台上飞速推演，脸色难看：
“不行！”
“碎冰彗星带里的杂散冰块太多，十二艘战舰全是吸光的隐形外壳，火控雷达根本无法在两分钟内同时锁定十二个高速移动的小型目标！”
“只要漏掉一艘撞在星门上，整个环轨就得报废！”
舰桥里一片死寂。
老王的算盘声头一回彻底哑了火。
两分钟。
在茫茫奥尔特星云中拦截十二艘高速冲锋的自杀战舰，战舰主炮根本来不及扫清。
就在这时。
叶尘一把掀开身上的羊毛毯子，站了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钢板上，弯腰抓起立在椅边的逆向定海戟，黑戟发出清脆的龙吟。
“雷达锁不定？”
叶尘走到舷窗边上，居高临下看着外头悬浮的那座百里长的巨兽骨架。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全是市井土匪般的凶悍：
“老子刚分好的上等建材，能让这帮铁棺材给撞烂了？”
“清璇，把你的引力透镜拉到最大功率，套在那条死鱼的骨架上。”
清璇侧过头，眸子里的蓝白瀑布微微一闪：
“你要扔它？”
“没错，拿鱼骨头砸狗。”
叶尘抓起领航麦克风，声音直接轰进全员耳机里：
“全体刑天机甲！停手！”
“别锯了！把机甲底下的高能爆破炸药，全给老子拍在巨鲲的肋条骨关节上！”
“引信连在不周山号的主火控线上！”
“动作快！三十秒内全员撤回货舱，谁慢了一步，留他在外头给骨头陪葬！”
公频里没有一个人废话。
七百台机甲动作整齐得像一群受惊的工蚁。
散修们手脚麻利地把原本用来开山的等离子炸药包，疯狂贴在骨鲲巨大的肋骨骨缝里，钛钢锁链一扯，机甲喷着蓝火疯狂朝不周山号的腹部机库倒飞而回。
二十秒。
全员回舱。
巨大的重力闸门轰隆闭合。
而虚空之中。
只剩下一具横跨百里、贴满了高能炸药的森白骨鲲残骸，静静横在星门前方。
屏幕上，距离读数跳到了最后三十秒。
十二艘漆黑如棺木般的收割者截击舰，撕开冰雾，已经能用肉眼看见它们前端闪烁的反物质撞针红芒！
“清璇，起轿！”
叶尘暴喝一声。
清璇双手按死引力球，全身长发如瀑倒竖，宏能级的引力常数被她瞬间撕开！
那具重达数千万吨的庞大骨鲲残骸，在虚空中猛然一震。
一股恐怖到扭曲星光的排斥力场自战舰舰首爆发，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把百里长的巨大骨架，以十倍重力加速度，狠狠掷向了那十二道冲来的流光！
也就是在骨架飞出数万公里的同一刹那。
叶尘大步踏前，右爪泛起赤金神芒，狠狠拍在总引爆键上！
“给老子……碎！！”
“轰隆隆隆隆——！！”
贴满巨鲲骨节的数千个等离子炸药包，同时引爆！
百里长的森白陶瓷骨架，在绝对虚空中被内部的高能炸药轰然炸碎！
数千万吨由神农鼎都难以融化的超硬陶瓷骨板，瞬间化作了数以亿计、大如卡车小如刀片的锋利骨屑！
这场由星空巨兽残骸构成的漫天骨雨，在真空中以数百马赫的高速，铺天盖地横扫了整片空域！
那十二艘高速冲锋的黑棺截击舰，根本来不及变轨。
它们在十分之一光速的高速相对冲撞下，一头撞进了这堵由千万吨陶瓷骨雨构成的绝对物理死墙！
“噗嗤！喀嚓！轰！！”
哪怕是收割者的顶尖吸光装甲，也顶不住数亿枚超硬骨刀在极高初速下的正面切割！
冲在最前头的四艘截击舰，在接触骨雨的千分之一秒内，被暴烈的骨片生生刮成了漫天碎屑，内部的反物质核心甚至没来得及撞击，便在密集的撞击中当场殉爆！
一团团橘红色的核爆火球在冰尘里接连炸开，连成一片耀眼的火海。
剩下的八艘战舰被气浪掀得打着滚偏离了航道，被后续密集的巨型肋骨直接砸穿了动力舱，冒着滚滚电火花，一头扎进远处的彗星冰坑里，炸成了烂铁。
十二具铁棺材，连星门的边都没摸着，全交代在了半道上。
虚空里，漫天的碎骨屑和战舰残骸缓缓漂浮。
不周山号前甲板的探照灯照过去，照出一片干净的通路。
后方。
玄女星门那两座五十公里宽的青铜大环，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并网旋转。
中央的湛蓝星璇彻底稳定下来，如同深空中一只巨大而深邃的蓝色神眼，平静地注视着整个太阳系。
通讯器里静了几秒。
接着，血河老祖那心疼得直哆嗦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哟……老祖的大梁骨啊……”
“那么长一根好拱桥，全炸成渣子了……”
叶尘把定海戟往甲板上一顿，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屏幕上那片通向星系之外的深蓝漩涡，笑了笑。
“行了，老血，碎骨头还能扫回来铺路。”
他整了整身上的黑大衣，目光穿过舷窗，望向远在柯伊伯带深处、正带着一万座行星发动机轰鸣推进的地球方向。
“门彻底给他们砸开了。”
叶尘按响了面向全舰、通往整座北冥城和流浪地球的广域广播：
“各单位注意。”
“我是首席领航员叶尘。”
“门前的烂鱼和铁棺材已经清场完毕。”
“起锚，回航接大部队。”
“咱们……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