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凯恩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
“你把那支针管里的东西叫作希望?”
“那你告诉我,留下来还有什么希望?”
陈医生几乎是嘶吼,
“布莱恩走了,杰克也走了。下一个是谁?戈登?罗杰?你?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传播,怎么变异,怎么把人无声无息地带走。
我们只能在这里等……等死,等变成一滩肉。这不是军人的职责,这是毫无意义的自杀!”
罗杰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丝几乎要被压灭的光。
“他说得对,队长。我们应该走。哪怕在海上漂着,也比在这里等死强。”
凯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戈登还在。”
凯恩看向那个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右手肿得像球的小个子,
“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我的队员。我把他带进来的,就要把他带出去。这是军人的规矩。”
“他就快变成怪物了!”
陈医生的声音尖锐,
“你看不到吗?他的手、他的皮肤、他的眼睛,他在变成杰克一样的东西!你救不了他!”
“那你呢?”凯恩看着他,
“你能救你自己吗?带着那支针管,逃到天涯海角,把它卖给最高出价的人。然后呢?
你会被买它的势力一直关着,天天追问你各种问题,甚至把你切片!!”
陈医生的嘴唇在发抖。
他想反驳,但找不到措辞。
凯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他那些精心编织的、用“希望”和“责任”粉饰的借口上。
他不是回去求救的,他是去卖命的……以另一种方式。
“那难道我们就这样等死?”
陈医生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凯恩没有回答。他走到戈登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还在。他拿起戈登左手握着的那把生锈的刀,把它从无力的手指中抽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医生和罗杰。
“你们想走,我不拦。但这艘艇是我的。要走,你们自己想办法。”
罗杰的脸色变了,他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陈军医。
陈医生的眼睛里,那道光在剧烈地闪烁: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那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出现的、拼死一搏的狠劲。
他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然后……异变突生。
戈登突然“弹”了起来。
他瘫软的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从地上拎起,悬浮在空中一瞬,也许不到一瞬。
然后那些肿胀的、溃烂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肢体,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向三个人甩去。
右手那颗肿得像球的肉瘤,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灰白色的弧线,精准地砸在罗杰的胸口。
罗杰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飞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步枪脱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的脸上,胸口上,还有防弹背心上,沾上了一片暗红色的、正在扩散的湿痕。
是那种黏稠的、灰白色的液体。
和喷在布莱恩脸上的差不多。
它在渗进他的皮肤,渗进他的肌肉,渗进他的骨骼。
罗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那片正在扩散的湿痕,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里,那点压灭的光,彻底熄灭了。
陈医生转身想跑。
他的脚已经跨出了门槛,戈登的那条肿得变形的手臂像一滩被甩出去的泥浆,准确无误地糊在他的后背上。
啪的一声,潮湿的、沉闷的,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拍在墙上。
陈医生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上,白大褂上那摊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正在缓慢地渗进布料,渗进皮肤。
他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那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死死握着那支针管。
凯恩是最后一个被击中的。他看到了戈登的动作,看到了那条在空中划出灰白色弧线的肢体,他本能地侧身,躲过了第一击。
但戈登……或者说那滩曾经是戈登的东西不是一个人在攻击。
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分裂出三根触手般的突起,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袭来。
凯恩避开了两根,第三根擦过他的左臂,袖子的布料在接触的瞬间就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传来一阵剧烈的、像火烧一样的灼痛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上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边缘不规则的伤痕,那不是割伤,是“渗”进去的。
那灰白色的液体正在透过毛孔,一点一点地却无可阻挡地渗进他的皮肤。
戈登的攻击只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滩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浆,重重地拍在小屋中央的地面上。
那声音就是肉体撞击水泥地的声音。
沉闷、潮湿、让人牙酸。
他的四肢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右手肿得像球,五指张开,像一只海星,左手无力地摊在一边。
他的身体在瘫软,在融化,在向四周流淌,像一块被太阳晒软的沥青,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失去形状。
但眼睛还在。
从他那坨已经无法辨认各个器官的肉堆中。长出了两只浑浊的、暗黄色的、正在缓慢转动的眼睛。
当中有竖瞳,很像蟒蛇的眼睛。
它们在看着他们,从每一个角度,像两盏挂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灯。
然后,那坨烂肉裂开了。
自己裂开了,像一只正在孵化的蛋,从里面被什么东西顶开。
裂缝中流出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中包裹着一张嘴。
一张从肉里长出来的、没有嘴唇、没有牙齿、只有一条黑黢黢的缝隙的嘴。
它在动,在张合,在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那张裂开的嘴直接“震”出来的,像某种低频的、不需要声带的振动。
它含混、沙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让人后背发凉。
“主人不让你们走……”
罗杰靠在墙角,按着自己的胸口的手指缝中渗出的灰白色液体正在滴落,他浑身如同筛糠一般的抖动。
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自己完了。
听到这句话,浑身一僵,抬起那双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看着那滩正在缓慢流淌的肉。
口中呼应着说道:
“……你们一个也走不掉。”
随后就悄无声息了。
陈医生趴在地上,白大褂后面的那摊灰白色液体已经渗进了一半。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支针管,但已经不知道是要护住它,还是想把它扔掉。
他的身体也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即将腐烂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