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关的夜风像是冰做的狼牙，啃着人骨头缝。瓮城那个大豁口子里头，鬼哭一样的风打着旋往里灌。哨楼顶上的气死风灯被刮得咣咣乱撞，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扫出一圈圈抖动的破影儿，照得墙根冻得发紫的死尸脸上一抽一抽的。
赵宸立在残破的哨楼箭窗边上。玄氅下摆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靴子上。关外黑石戈壁方向闷雷似的鼓声滚得人胸腔发麻。隔半个时辰就有驿马裹着一团白霜撞进营盘，马喷着白气，背上的人滚下来都是嗓子劈裂的嘶吼，报些狄戎的“突尸”又在哪个口子搭上云梯往上涌。高朗就守在旁边箭跺底下，胡子眉毛结了层厚霜，眼珠子熬得通红，靠着冰墙喘气，脚边散着刚啃干硬的冻肉冰碴子。
赵宸像钉死在风雪里的黑冰柱。帽檐阴影里只露着紧绷的下颌线，嘴角那道血印子早冻成了黑痂。体内那股寒毒跟活了的蜈蚣似的，顺着他那被冰封僵死的筋络往骨髓深处钻，带起一阵阵刀剐似的细碎冰针痛楚。喉头噎着口腥甜的淤血，被这凛冽风雪抽在脸皮上反压下去，只在每次急促换气时灼烫着火辣辣的肺叶子。
“报——！！殿…殿下…黑石谷西哨口……” 一个驿兵连滚带爬撞上哨楼平台，气还没倒匀，舌头冻得发硬，“突尸……三十架云梯……”
声音被风扯得七零八碎。报讯声此起彼伏，冰寒战场如同巨大的伤口在溃烂。
突然！
哨楼下！通往关内大营的巷道暗影里！
一点比墨更深的影子！几乎贴着地面滑行！无视风雪！如同融化的墨汁渗过冻结的砖缝！快！诡异！
那影子笔直扑向哨楼！
“敌袭？！”高朗猛地弹起，血丝网般的独眼瞬间锁定那诡异暗影，腰间卷了刃的斩马刀呛啷出鞘半尺！
没等他吼出口！
那墨影已扑到哨楼墙壁下方！毫无阻碍地！如同鬼魅般沿着陡直的墙面阴影向上疾掠！速度不减反增！
也就在它离哨楼平台不足丈余的刹那！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凝聚着洞穿灵魂冰寒的气息！如同冻结了亿万年的极地寒风！猛地从那墨影身上爆发出来！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漫天肆虐的风雪！瞬间刺入赵宸被冰魄煞力反复冲击、异常敏感的灵台识海！
像一颗冰锥狠狠钉进了冻实的心湖！
赵宸整个人猛地一僵！
覆盖着霜气的脖颈极其突兀、而又极其艰难地一寸寸转动！动作带着被冰层阻滞的迟滞！冰冷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死死扎向那团撕裂风雪、正无声无息翻滚翻上平台边缘的墨色暗影！
高朗的刀已然劈下！裹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就在刀锋触及暗影的瞬间！
那墨影猛地一个翻滚卸力！动作流畅而狼狈地滚落在赵宸脚前三步！
竟是个！
身裹黑布的人！浑身血污浸透，早已凝成乌黑厚重的冰坨！冻得像块在冰河里泡了千年的尸骸！
更惊悚的是，来人一只脚从小腿处齐根而断！断口血肉模糊扭曲！被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皮子胡乱裹缠着！露出的皮肉和碎裂的骨渣早被冻成酱紫色冰坨子！人显然是用一条腿撑着刀鞘或断棍，亡命翻越了关墙！一路留下点血的腥气都被冻绝的风雪盖干净了！
他脸上覆着一层被风刮来的厚厚冰粒子雪沫子，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眼珠子如同两块裂开的黑琉璃！里面没半分光！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榨干了所有生命、燃尽灵魂最后的余烬、又被瞬间冻结在永恒黑暗里的、无法形容的空洞！
唯有眼眶下方两道尚未完全冻住的、浑浊的冰痕拖曳至腮边，如同两道被冻结的污血泪痕！
一只枯黑的、裂满冻疮、指甲崩断翻卷的手！颤抖得如同垂死蝴蝶抖动翅膀！用尽最后力气！极其艰难、极其迟缓地！探入怀中！
刺啦！
沾染着厚厚乌黑冻血、已经板结成冰疙瘩的粗布内襟！被那只枯手硬生生撕扯下一块巴掌大小！
布片被冻僵的手指死死攥着！呈给哨楼顶那片昏黄模糊的光影！
布片上，几个歪歪扭扭、边缘模糊不清的暗红字迹！墨迹边缘微微晕开，如同盛开的血色冰凌花，却被冰冷的空气冻在半凝固状态！那红，刺眼得像凝结的心头血！
那字……分明是……
布片递向的方向！
不是赵宸！
是哨楼下那片通往营房的黑暗！
是静嫔娘娘幽居的宫城方向！！
是“母妃”！！
赵祈？！！小七！！！！
赵宸冰封的躯壳猛地剧震！！！！
覆盖着薄霜的面孔血色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种惨然僵硬的灰白！丹田深处那股被压抑的狂暴冰魄煞力如同嗅到血味的万古冰龙！轰然觉醒！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筋脉中疯狂炸开！！
刺骨的冰针瞬间化作无数柄锋利的冰刃！狠狠斩向摇摇欲坠的神魂堤防！！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利刃刮骨的非人闷哼从赵宸紧咬的齿关中挤出！他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踉跄半步！玄氅被狂风吹得烈烈翻卷！
也就在他身形失控前倾的同一刹！
那只紧攥着血布片的枯黑手掌猛地一颤！像是耗尽了灯油！
咔嚓！
极其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冻结脆响！
血布片的边缘被一股无形的冰寒死力瞬间彻底冻硬！卷起的边角如同刀片！锋锐地划过来人冻裂发黑、毫无知觉的指腹！
噗！
几点暗红的血珠从深可见骨的冻伤裂口渗出！滚烫！
血珠滴落！
正好摔砸在布片上那尚未干透、凝着冰渣的“护我”两个血字旁！
嗤！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
那温热的血珠接触到冻硬布片和上面凝固血字的瞬间！并未滚开！反而因那布片极其诡异的低温特性！如同遇上了万载玄冰！竟瞬间凝结成细微的血晶冰粒！紧紧粘连在冻硬的布面冰棱上！将那尚未凝固的“母妃”字迹边缘瞬间冻出几道放射状的妖异血晶花纹！
更加刺目的是——
在那滴血珠炸裂冻结的瞬间！
一缕！
极其微弱、混杂在那鲜血中、近乎透明无色的！
细微蓝线！
如同活物般！
极其诡异地！
在那块新凝的暗红血晶冰粒深处！
一闪即逝！
如同冰冷的亡魂缠绕其间！
也就在这滴冰血炸凝、蓝线闪现的同一刻！
那只始终僵硬攥着布片的手！
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
枯黑的五指痉挛般猛地张开！
刺啦——！
最后一点粘连的冻布筋络被硬生生绷断！
那块承载着绝望、染着冰泪与诡异蓝线的血书布片！
挣脱了枯爪！
向着凛冽的风雪深渊！
打着旋！
翻滚坠落！
“不——！！！”
一道凄厉如同九幽炼狱深处逃出的、混合着冰屑破碎声的嘶哑狂吼！
猛地炸开！
赵宸体内那根被最后血书彻底崩断的弦彻底化作焚天的冰焰！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掷出！裹挟着撕裂虚空的狂怒与冰寒！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块翻滚坠落的染血布片！！
冰冷的身体在寒风中绷成了弓！覆盖着霜气的手指不顾风雪撕扯！疯狂地、痉挛般抓向那翻飞的血布！指尖撕裂空气发出锐啸！
近了！
指尖几乎要触碰那被冰冻得硬如铁片的布边！
嗖！
一道比寒夜更黑的乌影！
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
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猛地从哨楼最下方那堆巨大的滚木积雪暗影里窜出！
那乌影的扑掠角度刁钻恶毒至极！并非袭击赵宸后背！目标竟是赵宸全力飞扑时悬在胸腹下方、毫无防护那翻滚血布片必经路径的方寸之地！
手中一柄弯月镰般的雪亮乌钢细刃！带着淬炼过的剧毒幽芒！如同死神挥动弯钩！精准无比、决绝无比地斜撩而上！直斩那块正翻滚至赵宸指端下方的染血布片！！
声东击西！截信！毁证！
冰冷的刃锋卷起的寒气甚至已刺入了赵宸小腹下悬空的皮肤！
千钧一发！！
轰——！！！
一股狂暴的如同冰山炸裂的冰寒罡气以赵宸扑出的身体为源点！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噗！噗！噗！
那截杀毁信的乌影如同撞上了无形的万载冰川壁垒！剧毒弯刃尚离血书布片一尺之遥便被彻底凝固！紧接着在足以碾碎精钢的巨力挤压下发出瘆人的刺耳爆裂声！寸寸扭曲！瞬间化为数截裹着冰屑的金属废渣！连带着持刀的黑影如同被重锤轰中的麻袋！闷哼都未及发出便被狠狠掼向后方黑沉的山岩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和骨肉碎裂声！
冰寒罡气余波狂飙！瞬间卷飞漫天雪花！露出下方被疾风吹得翻滚不休的那片血书布！
也就在罡气爆发、卷雪蔽目的瞬间！
赵宸那只布满寒霜、几乎僵硬的手掌！带着一股冻结时空的决绝！猛地向前一探！
布片！入手！
冰冷！坚硬！刺骨！
如同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混着刺骨的冰冷！
滚烫的血腥气混杂着冰泪的咸腥与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蓝线阴冷！瞬间直冲鼻腔！
“嗬……嗬……”赵宸喉咙里爆发出拉风箱般的粗重喘息，身体因极速冲刺和巨力爆发而失控前抢，“咚”的一声重重单膝跪砸在冻硬的哨楼平台边缘！覆盖着玄氅的膝盖骨与冻实青石猛烈碰撞！发出沉闷的骨裂脆响！
他死死攥着布片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指甲边缘迸裂，渗出温热的血，却瞬间被布片上的寒气和自身冰魄冻结！将布片边缘和他的手指死死冻粘在一起！
幽蓝的冰芒如同活了的毒蛇，顺着他攥紧布片的指关节筋脉疯狂向上噬咬！冰魄煞力与那股蓝寒死气在他体内疯狂对冲！剧痛撕裂神魂！喉头那口积压的浓血再也无法遏制！
“噗——！”
浓稠发紫、裹着细小冰晶碎块的血块猛地喷在了冰冷僵硬的布面上！
嗤啦——！
如同烈火浇油！
那口饱含生命精元和无尽冰魄煞力的滚烫精血与布片上小七残存的冰泪、绝望的死志和那一丝诡异蓝线猛烈对撞！
无数细微的冰晶在血光中剧烈沸腾炸裂！刺鼻的焦糊腥甜与极致的冰寒瞬间爆发！
赵宸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如同被投入沸油的冰晶，瞬间被狂暴的能量对冲撕扯得支离破碎！握紧布片的手被剧烈的震动猛地弹开！
那块被污血和冰泪浸透、边缘撕裂的不规则布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打着旋！
噗！
轻响！
那承载着血书与冰泪死愿的布片！被赵宸失控脱手弹出的巨力！狠狠拍在了哨楼冰冷粗糙的岩壁之上！
正好紧贴在那盏被狂风吹得摇摆不定、昏黄灯火跳跃摇曳的气死风灯旁边！
灯油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微黄的灯光！
幽幽映照下！
那块被污血浸透、又沾染了赵宸心头冰煞淤血的布片上！
原本歪歪扭扭、浸染冰泪的四个字：“护我母妃”！
此刻被赵宸那口混着脏腑冰晶碎块的浓稠精血大半覆盖！但滚烫的血液流淌过冻硬布面时竟奇异地避开了布片中心“母妃”两个字的核心位置！
小七赵祈咬破指尖书写的“母妃”二字！
竟在那片滚烫污血中心！
如同被刻意保护般！
完好无损地显露出来！
在昏黄的灯光下！
泛着一种被冰泪浸透又冻硬后的、无比凄楚清晰的、绝望的暗红光泽！！
更令人神魂俱裂的是！
那布片中心“母妃”二字下方！被赵宸那口饱含冰魄煞力热血压迫覆盖边缘区域！
清晰地映出布片背后！
几个更小！
更扭曲！
带着撕心裂肺挣扎感的！
血字笔画！！
“稷……药……”
血字后面似乎还有字！但被喷溅的淤血彻底覆盖！
字迹旁！
几点被冰泪包裹着、细小如砂砾、呈现出不祥靛蓝色的冰晶碎粒！
在灯下折射出幽幽的冷芒！
大太监秦宝禄如同被无形的闪电劈中！佝偻着的身子猛地挺直了一瞬！那张如同枯木雕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用“木然”来形容的神情！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眼睛陡然爆出两点刺破黑暗的寒光！如同锁定了猎物的夜枭！死死钉在了那片粘着布片的岩壁之上！盯死了那布片背后晕出血痕露出的微小字迹轮廓！“稷…药”！
他那枯槁的身形在灯影里微微前倾，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了手指细微的颤抖。整个人如同一根被突然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也就在这死寂到极致的瞬间！
“啵！”
极其轻微，如同气泡破灭的细响！
那盏在风中摇摆不定的气死风灯，灯壁上凝结的一点厚厚冰霜忽然融化了一小块，变成一滴浑浊的冰水珠，顺着粗糙的石壁表面，极其缓慢地向下滚落…
滴落！
正好滚落在那片粘在冰冷石壁上、紧挨着露出的诡异“稷药”字迹的血书布片中心！
啪嗒。
细微声响。
冰泪混合着污血的冰滴！
无声地融入小七留在血布上那最后完整的“母妃”二字！
泪痕混着血冰……
慢慢晕开！
赵宸跪在血污和冰雪混杂的地上，看着冰泪浸透“母妃”二字在灯下融化扩散。那滴混着他精血的冰泪沿着布片褶皱，如同活物般渗入“护我”两字的干涸血痕中。冻得僵麻的手指微动，下意识地想去触碰那片浸染冰血的布。
指腹尚未触及布料。
“簌簌……”
极其轻微的、如同细沙滑落的声响从旁边冰冷的地面传来。
赵宸垂着的视线微微挪动。
一滴尚未完全凝结的浑浊冰水珠！
正从旁边被狂风吹得裂开一道细微冰缝的坚硬地面积雪表面！
缓慢地、沉重地……
向他跪着的膝边冻结的雪泥地……
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