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雪一身简素的白衣,其实是很不耐近看的。
远观飘然若仙,近看嘛,袖口肘处,不免有些磨损,也难免沾染尘灰,洗都洗不太干净的那种。
江舟雪如果把练剑上的心思,取百分之一放在衣食住行的细节处,他就更有剑神风采。
杨菁记得,以前在魔教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巅上。
江舟雪很少说将来,倒是杨盟主时不时讲一讲,想有一天于江南结庐而居,小桥流水,老树枯鸦,过些平淡生活,江舟雪便点头说好,攒了钱给她,开始打听房舍宅院的价格。
杨菁想着那些旧事,把饼卷撕开一半递过去。
典秋:“……”
江舟雪一伸手,隔壁楼上,谢风鸣隔着护栏就招呼他:“先擦擦手。”
杨菁失笑,取出帕子给他,让江舟雪到旁边茶楼里借了水来洗过手,才来吃饼卷。
一边吃,江舟雪一边选了个位置坐好:“是大内的宫人。”
谢风鸣也从楼上下来,笑道:“没错,他极力掩饰,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江兄与我。”
“当年我那位父皇派那帮人抓我,我和江兄就在咱们……就在苏州的那个小村子里和他们周旋了半个多月,实在是熟得很,想装不知情,恐怕都装不好。”
谢风鸣徐徐走到杨菁身边,伸手把江舟雪手里的饼卷拿过来又撕了一半。
典秋欲言又止。
其实一碟炙烤羊排配上一碟子薄饼,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文钱。
别说谢使,就是他,买上几人份的也不至于肉痛。
谢风鸣细细数当年那些宫人的下落。
“有一批在漏泽园颐养天年,还有一批拿了遣散银子回乡去了,另外就是我府里养了几个。”
江舟雪冷淡道:“你大哥府里没有养。”
谢风鸣笑起来。
杨菁左右看了眼他们两个。
谢风鸣的大哥,前朝太子,如今的昭文侯,光风霁月,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守臣子的本分。
就是皇帝大方,允他将合用的太监宫女都带走,他也只给了遣散银子,侯府里是绝不可能养的。
可当年的贤太子,身边可谓卧虎藏龙,他身为太子,正儿八经接触兵权很招忌讳,但培养一下宫女太监,却没人在意。
谢松筠也就特别喜欢使唤宫人。
杨菁抬头看那面馆:“那是个正经杀手?”
江舟雪点点头:“很专业。”
这杀人是来面馆杀人的,杀的对象,就是那疤瘌徐翔的结发妻子,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年不过二十岁的普通姑娘。
杨菁吃完饼,带着典秋,周成,并谢风鸣和江舟雪这哥俩,直入面馆的后院偏房。
徐翔家这娘子没伤到分毫,就是吓得不轻,这会儿腿脚发软,看见杨菁他们进门,不觉瑟瑟,撑着桌子也站不起,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知道的并不多。”
她咬咬牙,伸手捂住脸,“疤瘌,就是徐翔,我和他没有关系,我不是他的妻子。”
典秋一愣:“啊?”
“真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买了我。”
“我本是江南人,大概三个月前,有个中人登了我家的门,给我爹娘足足一百两银子,说是看重我的八字好,身子似是能生养的,要买了我。”
“我当时还很难过,只是父母要卖我,我也没办法。”
“后来,后来——”
女子鼻头一酸,哭道,“后来我就被送到京城,和疤瘌住在一起。”
“一开始还以为买我的就是他,可不是,买我的男人戴着面具,过个几日,就来我这过一夜,白天通常都见不着人。”
“我不能问他是谁,什么都不能说,他们甚至不大让我出门。”
女人咬了咬牙,面上露出些复杂。
“平时若有客人进屋,疤瘌就说我是他婆娘,若屋里没人,他都不跟我说话的。”
“这也没什么,我家里虽不算特别穷,可爹娘更看重我大哥和小弟,我从懂事起,吃也吃不饱,还天天干活,如今不知给谁当外室,但吃的好,住的好,又不用干活,没哪里不如意。”
“官爷,我一直都在猜,我那男人,肯定是个大官。”
“他媳妇也是正经的大户,说不定,他还是驸马?要不然,男人纳妾天经地义,他想要女人,要什么样的没有?”
“我相貌是不差,在我们村,我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姑娘,可京城的美人多得很,我都比不得。”
“那人也许就是觉得我知足,不闹腾,才愿意养着我取乐?”
“我知道,他在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别的女人,虽然他没说,但自己的枕边人在外头有没有旁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菁扬眉,忽然就感觉,死的郑娘子和白武,不像普通恩怨。
她仔细盘算了下卫所目前的防卫等级,又放下心。
这到民宅里杀个把人,和直接闯谛听杀人,绝对是两个概念。
杨菁叹了声:“说说,三天前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成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抓了疤瘌之后,竟只问了他女人几句,看对方被吓得前言不搭后语,便没再特别关注她!
如果面馆是真正的案发地,疤瘌行凶,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他这个假妻子。
典秋讷讷不言。
说到底,他们这些男人太自大,瞧不起一妇道人家,很自然就有些忽略了。
女子听见这一问,抖得更厉害。
“我什么都没看到。”
“三天前,大概是后半晌,徐翔带了个人来,浑身都包裹得严实,头上戴着老大的斗笠,黑巾覆面。”
“那人不出声,徐翔也不说话,可我觉得害怕,就他的脸色,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好害怕,我觉得,就是当年家里商量要卖我那会儿,我也没那么害怕过。”
“不过一直没什么发生,到隔日,我发现徐翔带来的那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心里怦怦跳,浑身都不自在,我知道肯定是出了事。”
“他昨天,像往常似的,赶着他那辆驴车出了门,可那车却再没回来,但我不敢猜,不敢问。”
周成把记录册子收起来。
杨菁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