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三年十月二十五日,丰前国,上毛郡。
林田三郎蹲在自家屋敷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封信,已经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不下十遍了。信纸的边缘被他反复折叠磨出了毛边,有几处字迹被水滴洇花了——那是他昨晚落下的眼泪,他不承认。
信的内容很简单。
三郎:
我去名护屋了。阿市的男人在城下町的仓库里给一个南蛮商人做事,他说那边有很多活计,女的也能找到事做,给商人的宅子里缝补浆洗,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孩子们我送到阿市家了,她答应帮忙照看。等我安顿好了,就托人捎信回来,再接孩子们过去。
你不要来找我。你来了也找不到我。名护屋很大,比你想的大得多。
你要是真想让我回去,就带着孩子们一起来名护屋吧。武士的俸禄养不活一家人,但名护屋可以。
芳
他看完最后一遍,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回屋里。
屋里很空。妻子带走了一些衣物和日用杂物,但大部分东西都留下了。灶台上的那半罐白砂糖还在,她没有带走。他走到灶台前,打开陶罐,看着那半罐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晶莹光泽的白砂糖,沉默了很久。
他盖上罐盖,转身走出了屋门。
他要去名护屋。他要把她找回来。
但他首先得拿到一张“私事手形”。
上毛郡的代官所设在郡中部的一座小山上,是一座围着土墙的院落,里面有几间简陋的木板房。林田三郎赶到代官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巳时了。代官所的门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牵着马的商人,有背着包袱的脚夫,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
他排在队尾,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
代官所的办公房里坐着一个瘦削的中年文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面前堆着一摞文书,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林田三郎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漠然。
“什么事?”
林田三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大人,我要申请一张私事手形,去名护屋寻妻。”
文吏接过信,展开,扫了一眼,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林田三郎,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同情,又像是厌倦。
“寻妻?”
“是。”
“第几个了?”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什么第几个?”
文吏放下手中的毛笔,靠在椅背上,伸出一只手,开始掰手指头:“上个月,小仓郡的野村五郎,说他老婆跑了,申请去大坂寻妻。批了。前个月,宇佐郡的井上源助,说他老婆的娘家在江户,老丈人病了,要带老婆孩子去探病。批了。再前个月,仲津郡的杉本清左卫门,说他家的女佣偷了他的积蓄跑路了,申请去名护屋追赃。也批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田三郎:“你猜怎么着?野村五郎去了大坂之后,就没回来。井上源助去了江户之后,也没回来。杉本清左卫门去了名护屋之后——你猜回来没有?”
林田三郎沉默了。
文吏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得理解,现在想去六京的人太多了。名护屋、大坂、江户、京都、平壤、汉城——哪个不是花花世界?去了就不想回来。我们这儿批出去的私事手形,十张里有七八张是有去无回的。藩主大人那边已经发话了,要严控出藩申请,尤其是去六京的。”
林田三郎急了:“大人,我真的是去找我妻子!她留了信,您看——信在这儿——”
“我看过了。”文吏打断了他,“但光有信不行。你得有担保人,得有明确的行程计划,得有回来的保证。你有吗?”
林田三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有担保人吗?没有。他有明确的行程计划吗?没有。他有回来的保证吗?他不敢说有——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了名护屋之后,他还能不能回来。
文吏看着他那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样吧。我给你开一张去中津城的通行证。你去找藩主大人——他现在在中津城。如果藩主大人肯批,我就给你开私事手形。”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藩主大人?黑田大人?”
“对。黑田大人。”文吏点了点头,“上毛郡的出境申请,现在都要经过中津城核准。我没有权限直接批去名护屋的手形。你去找藩主大人,他要是同意了,你拿着他的批示回来找我,我给你开正式的手形。”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文吏低下头,拿起毛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枚木印,蘸了朱泥,盖在上面。他把那张纸递给林田三郎:“这是去中津城的通行证,有效期五天。五天内如果你没有拿到藩主的批示,这张证就作废了。”
林田三郎接过通行证,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向文吏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大人。”
文吏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处理下一份文书,嘴里嘟囔了一句:“又一个。”
林田三郎转身走出了代官所。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望着远处那条通往中津城的土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去。
从上毛郡到中津城,大约有三天的路程。他骑着自己那匹瘦马,沿着山路一路向北,经过了好几个关卡。每到一处关卡,他都要出示通行证,接受盘问,然后被放行。那些关卡的守卫看到他的通行证时,都会多看他一两眼,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一去不回的人。
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到达了中津城。
中津城是黑田长政的居城,坐落在丰前国北部的平原上,背靠着周防滩的海岸。城不算大,但修得很坚固,石垣高耸,箭楼林立,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下町的规模也不大,只有几条街道,店铺稀疏,行人也少,跟上毛郡比起来固然热闹不少,但跟名护屋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田三郎在城下町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城中奉行所,递交了申请。
奉行所的官员看了他的申请,又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你老婆跑了?”
“是。”
“去名护屋了?”
“是。”
“你确定她去了名护屋?”
“她信上是这么写的。”
官员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申请,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开口:“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老婆既然留了信说要走,那她就是铁了心要走的。你追到名护屋,找到了她,她也不会跟你回来。你要是聪明,就别去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再娶一个,比什么都强。”
林田三郎低着头,没有说话。
官员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拿起申请,在上面批了几个字:“准。限期一月。逾期不归,以脱藩论处。”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手形,填写了林田三郎的姓名、身份、随行人数(无)、目的地(名护屋)、往返期限(一个月),盖上了黑田家的家纹朱印,递给他。
“拿着。一路小心。别逾期。”
林田三郎接过手形,双手微微颤抖。他向官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奉行所。
他站在奉行所门外的阳光下,手里握着那张盖着朱印的私事手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困难,还在后面。
他把手形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与妻子的信放在一起。然后他骑上马,沿着通往名护屋的官道,策马而去。
从丰前国到名护屋,大约有两百多里路。林田三郎骑着那匹瘦马,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经过了小仓、门司,然后渡过关门海峡,进入了九州岛。一路上,他经过了无数的关卡和检查站,每一次都要出示手形,接受盘问。那些关卡的守卫看到他的手形时,都会问同样的问题:“去名护屋干什么?”“寻妻。”“找到了还回来吗?”“回来。”——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回答的。他不知道那些守卫相不相信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表现得坚定而自信,否则他连关都过不去。
走了大约五天,他终于看到了名护屋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城池。
城墙用巨大的花岗岩垒成,高达十余丈,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城墙上方,天守阁巍然耸立,白墙黑瓦,檐角飞扬,顶端装饰着金色的兽头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天守阁的周围,箭楼和橹台错落有致,层层叠叠,像是众星拱月一般环绕着主城。城墙脚下,一条宽阔的运河从城中穿过,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碧绿色的光泽,河面上船只穿梭,有运货的驳船,有载客的小舟,还有几艘挂着南蛮旗帜的大型帆船,停泊在远处的码头边。
城下町更是大得令人窒息。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一眼望不到边际。街道纵横交错,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布在整个平原上。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永不停息。
林田三郎勒住马,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听说过名护屋很大,但他没有想到,名护屋竟然大到这种程度。他站在城外的山坡上,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房屋和人海,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着官道向城门走去。越靠近城门,人就越多。有挑着担子的商贩,有骑着马的武士,有坐着轿子的商人妇,有扛着货物的脚夫,还有穿着奇装异服的南蛮人。各种语言、各种口音在耳边交织,形成一种嘈杂而混乱的声响,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在城门前排队等待入城。队伍很长,大约有上百人,缓慢地向前移动。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了他。城门口的守卫看了他的手形,又看了看他,问了一句:“寻妻?”
“是。”
守卫在手形上盖了一个入城的印章,然后把递还给他:“进城之后,右手边有一个登记所。去那里登记你的住宿地址。如果要变更住处,也要去登记所更新。逾期不登记,会被视为非法滞留,抓到要罚款的。”
林田三郎接过手形,点了点头,牵着马走进了城门。
一进入城中,他就被一股巨大的声浪淹没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天空。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器的,卖药的,卖糖的,卖酒的,还有卖南蛮来的珍奇货物的。每家店铺门口都站着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着招揽顾客,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街上的人群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他牵着马,在人群中艰难地穿行,时不时要停下来躲避迎面而来的轿子或马车。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找到了那家登记所。登记所里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跟他一样从外地来的人。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登了记,拿到了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他登记的客栈的地址。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客栈。客栈位于城下町的边缘,是一家简陋的小店,只有几间客房,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掌柜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他的登记木牌,又看了看他,问了一句:“住几天?”
“先住三天吧。”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钱银子一晚,包早晚两餐。先付钱。”
林田三郎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数,付了三天的房钱。掌柜接过钱,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那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铺。”
他走进房间,放下行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客栈,重新汇入了那条汹涌的人流。
他要去阿市的男人做事的那家仓库。那是他唯一的线索。
他按照妻子信上写的地址,一路打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找到了那条街。但那条街上,有十几家仓库,每一家都挂着不同的招牌,雇佣着不同的商人。他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得到的回答要么是“没听过这个人”,要么是“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工人”,要么是“老板不在,你明天再来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开始减少,店铺也开始陆续关门。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望着远处那些在暮色中亮起的灯火,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
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在其中,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客栈。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妻子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名护屋很大,比你想的大得多。”他现在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收起信,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木梁,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他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吃了早饭,然后再次出门。他决定换一种方法——不再挨家挨户地打听,而是去人多的地方,去酒馆,去茶屋,去市场,去那些消息流通最快的地方。也许在那里,他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沿着主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条更加繁华的街道。这条街上酒馆林立,每家酒馆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他选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大的酒馆,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穿着体面但面带倦容的中年武士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碟花生,正在自斟自饮。两个穿着短褂的町人坐在柜台前,一边喝着酒,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还有一个穿着破旧僧袍的和尚,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色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从容和淡定,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的动作麻利而熟练,一边擦着酒杯,一边招呼着客人,嘴里还不忘跟那几个熟客搭几句话。
“老板娘,再来一壶!”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酒又不会自己跑掉。”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爽朗的沙哑,像是被酒精和烟火熏陶了多年的结果。她把一壶酒放在那个中年武士的面前,顺手收走了空壶,动作一气呵成。
林田三郎在柜台前坐下,有些局促地开口:“老板娘,请问——”
“吃饭还是喝酒?”老板娘头也不抬,继续擦着酒杯。
“呃……喝酒。来一壶酒吧。”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酒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酒和一个酒碗,放在他面前:“先付钱。一壶酒十五文。”
林田三郎付了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烫。他咳了两声,放下酒碗,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两个町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说:“……听说了没有?岛津大人前天从名护屋城出来了,去了城外的鹰狩场,打了一整天猎。”
“岛津大人?他不是一直住在名护屋城里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打猎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闷得慌吧。毕竟天天待在城里,哪也不能去,换谁都闷。”
“他有什么好闷的?他住的是天守阁,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还有一堆人伺候着。我们这些人才叫闷呢——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在城下町买一匹好布。”
“你就知足吧。你看看那些从乡下来的武士——一个月才多少俸禄?连饭都快吃不饱了。咱们好歹还能喝得起酒。”
林田三郎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开,两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腰间都挂着刀——那是武士的身份标志。他们的脸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知道是干过粗活的。
他们在柜台前坐下,其中一个拍了拍柜台:“老板娘,来两壶酒!”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拿出两壶酒,放在他们面前:“十五文一壶。先付钱。”
那个拍柜台的武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转身继续擦她的酒杯。
两个武士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然后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中一个说:“妈的,累死我了。今天卸了整整一天的货,腰都快断了。”
另一个说:“你才一天?我已经连续干了五天了。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那你挣了多少?”
“五天——两百文。”
“两百文?那不少了啊。”
“不少?你知道名护屋的米多少钱一升吗?三十文。两百文,够买六升米。六升米够一家三口吃几天?你自己算算。”
“……”
“而且,这还是我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南蛮商人的活计。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一天才挣三十文。三十文——在名护屋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那你还不如回老家呢。老家虽然穷,但至少有房子住,有地种,不用交房租。”
“回老家?回老家干什么?继续当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两银子的足轻?继续让我老婆孩子吃杂粮粥?我告诉你——我宁可死在名护屋,也不回那个鬼地方了。”
林田三郎端着酒碗,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武士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累,但我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可以去澡堂泡个澡,可以去茶馆听段书,可以去街上逛逛,看看那些南蛮人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在老家,你能干什么?太阳一落山,就只能上床睡觉。连个灯都点不起。”
另一个武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名护屋虽然累,但至少活着有意思。在老家,活着就跟死了差不多。”
他们又喝了几口酒,然后站起身,付了钱,走出了酒馆。
林田三郎坐在柜台前,手里端着那碗酒,久久没有动。
老板娘擦完了最后一个酒杯,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来找人的吧?”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笑了笑,那种笑容中带着一种见惯了人间百态的淡然:“来名护屋找人的,我见得多了。找老婆的,找男人的,找儿子的,找女儿的——每天都有好几个。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是来找老婆的。”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
老板娘没有问他更多。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林田三郎面前:“把你老婆的名字、年龄、长相、特征写下来。我帮你问问。这条街上的酒馆我都熟,说不定有人见过她。”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妻子的名字和特征。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笔墨对抗这座城市的巨大和冷漠。
老板娘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但别抱太大希望——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林田三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向老板娘微微鞠了一躬:“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说不定有消息。”
林田三郎转身走出了酒馆。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望着那条依旧拥挤不堪的街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找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根稻草。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希望,在这座城市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人群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意识到——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