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喉星轨道,渊喉星港。
维里恩准将的指尖抵在落地窗的冰凉玻璃上。
窗外,泊位引导灯沿着弧形码头排列成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未愈合的缝线,把星港的黑色钢铁腹地勉强缝在一起。
视线尽头,一架信使级穿梭机缓缓脱离泊位,尾部湛蓝的等离子尾焰在真空中拉长加速,然后一头扎进超空间,连余光都没有留下。
窗玻璃上只剩他自己的倒影。
整个宽阔的办公室清冷,安静。
气密门滑开,副官快步来到维里恩身后,立正敬礼。
“将军,确认过了,龙喉堡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金库、星港的通讯。但奇怪的是,远程信使频道一切正常。”
维里恩没有回头。
一切正常?
当贝黛莉和那位书记官出现的时候,整个渊喉星港的通讯网络就已经落入了他们的掌控之中。
“你去准备穿梭机吧,记得我交代你的事情。”他说。
“将军.......”副官声音发紧,“下面发生这么大的事,元老院追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您。何况,不是有督察使汇报吗?”
“督察使?”维里恩自嘲的摇了摇头,“我们龙喉哪个督察使有这么大能耐?”
维里恩转过身。
“该报的就得报。”他嗓音沙哑,却很稳,“家族一年花那么多钱养着我们,这就是我们的职责。”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准备亲自编写一份报告呈给泰瑞恩公爵。
但是当他打开编辑页面时,忽然停住。
对方能瞬间瘫痪整个星港,连先驱遗迹都能按住不动,却偏偏让他们人肉送信?
真的出得去吗?
维里恩慢慢明白过来。
但就算真是个局,他也没别的路可走。
甚至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到那种级别,他连被算计的分量都不够,对结局,又能有什么改变呢。
这念头有点荒唐。
“哎。”维里恩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只能尽自己本分了。
悬在电子光屏上手指,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很快,一份覆盖着最高印信的物理加密存储器从生产工位弹出,他递给副官。
“去吧,尽职尽责,务必送到。”
“是!”副官敬礼,接过存储器转身快步离开。
维里恩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深邃星空,以及旁边的银灰色气态巨行星。
“其实守不守,都已经没意义了。”
........
距离渊喉星8.2AU之外,龙喉首府,睿渊星。
这是一颗被大部分海洋包裹的行星,蓝绿色的大气在晨昏线边缘泛着淡金光晕。
行星背阳面的阴影里,漂浮着一座超大型空间站。
绵延数百公里的主桁架如巨兽脊骨,向四周辐射出层层叠叠的钢翼。在行星剪影的衬托下,活像一只缓缓张开羽翼的灰色巨鹰。
繁华,喧嚣,运转不息。
港城常驻人口两千万,自成一个运转不息的浮空世界,上百个大型旋转模块各自在离心力下维持人工重力。
居住区、商业区、工业区、税关区、港务中枢、舰队泊位,鳞次栉比。
磁悬浮导轨在桁架间织成一张发光的网,牵引舱、货运梭、穿梭机沿轨道川流不息。
来往舰船昼夜不绝。
港城中央,一面巨大的龙喉纹章旗以全息方式悬浮。
银灰铁脊龙首衔着冷蓝星辰,三颗卫星环绕深空。
哪怕商业区的霓虹再怎么刺眼,也盖不住这面旗帜投下的古老威严。
住宅区由一组环绕巨构主轴排列成环,数十个旋转模块首尾相接。
高级住宅区,贝黛莉名下的一座私人宅邸。
陆翎正站在镜子前,拨弄着新克隆体那一头极其张扬的黄毛。
刚刚洗了澡,换了一身花衬衫,领口镶了暗金滚边,扣子是罕见的异色靛青宝石。
“啧啧,我帅吗?”
“帅。”贝黛莉走了过来,她身上带着股淡淡的冷香,自然地伸出手,帮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可是我觉得,没有正在看的人帅。”陆翎说。
“啊?”一旁打下手的莉莉安小脸发懵,指了指自己,“元.....元帅......我吗?”
“没说你,边儿玩去。”
贝黛莉的手指灵巧轻柔地抚平陆翎领口的褶皱,将翻边仔细压好。动作很轻,指尖有短暂的停顿,但很快就被她极好的贵族修养掩护过去。
最后,她退后半步,满意地点点头。
“我还是不明白。”贝黛莉看着镜子里的陆翎,“家族的储备已经拿到,明明只要亮出身份,祖父他不敢不给面子,甚至整个元老院都会列队迎接。”
“如果我用元帅的身份去,现在辛达琳就已经在给你们龙喉堡发正式的外交函了。”陆翎看着镜子里那头扎眼的黄毛,淡淡道:
“到时候,你们接待的就是cEF统帅,那就是政治问题,你父亲、祖父,还有你们家族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戴上最完美的面具,演一出无懈可击的好戏。那样我看不到他们真正在想什么,也看不到你在龙喉的真实处境。”
他转过头,看着贝黛莉:“换个身份,才能知道谁对你真心,谁对你虚情假意。毕竟,你用你的真心跟我交换了,不是么?”
贝黛莉眼神微动。
“况且,cEF接手第63星区在即。”陆翎掸了掸袖口,“总要惩前毖后,杀鸡儆猴,正巧,你们龙喉作为星区贵族圈的扛把子,就是最好的人选。”
“如果只是为了杀鸡儆猴,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贝黛莉沉吟,“只需要发一份声明,龙喉的千年基业就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陆翎没有否认。
他确实帮不了所有人,也改变不了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这种人类自古以来的利益规则。
“那你呢?”陆翎看着她,目光平静深邃,“我曾跟你说过,自由,是靠自己争取的,既然你找到我,那么我来,是为了让你不再做那个被人明码标价的筹码,让你堂堂正正地回家。”
“至于龙喉这只鸡是杀是留,具体还要看你祖父怎么选了。”
贝黛莉沉默。
她静静地垂下眼帘,视线看向窗外。
港城中央那面全息龙喉纹章旗悬在半空,银灰龙首衔着冷蓝星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