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
庄园外的林荫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响。
轰。
轰。
轰轰轰——
活塞往复运动产生的低频振波,穿过三百米龙鳞杉林荫道,撞在银灰色花岗岩墙面上,震得肉眼可见地嗡嗡作响。
是内燃机的轰鸣。
数十道氙气大灯从林荫道尽头亮起,劈开龙鳞杉枝叶间的暗影,整条路亮如白昼。
引擎声叠在一起,越来越密,地面都跟着发颤。
数辆造型各异的古典内燃机跑车打头,轮胎碾过花岗岩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卷起一阵落叶。
领头的那辆,正是奥杜昂收藏的转子引擎跑车。
引擎盖沾着上千公里的风尘,前保险杠溅着虫渍,挡风玻璃上还贴着银蓝湾的通行码。
丝毫没有帝国贵族该有的体面。
嗤——
车队在玉衡阁正门外呼啸刹停,轮胎在路面上拉出一条焦黑胎印。
引擎一台接一台熄灭,空气中弥漫着燃烧不完全的碳氢化合物味道。在习惯了清洁能源的睿渊星,这种味道几乎可以被列为大气污染。
大厅门口站着的元老们皱起了眉,甚至一位资历极老的元老更是脸色铁青,嫌恶地皱着鼻子,下人连忙递上隔离丝巾。
车门打开。
第一个下来的是血鲨,皮靴在花岗岩上磕出一声脆响。
今晚穿了件黑色短款皮夹克,里面紧身背心,那副虎背熊腰的块头勒得格外扎眼。
光头锃亮,脸上架着硕大的黑色墨镜。
他下车先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了一串,然后四下扫了一眼。
“嚯。”他咧嘴,“一家子整整齐齐。”
那语气,活像个进村扫荡的土匪。
鬼鳄从副驾驶出来,灰色外套,面无表情,车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肯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依旧是那副死人脸。
紧接着,后面九辆车的车门几乎同时弹开,数十名身穿统一黑色保镖服饰的男人鱼贯而出。
每一个身高超过两米,肩宽背厚,颈粗臂长。
他们一下车就占据了庄园大门前的有利位置,甚至有几个体型如铁塔般的壮汉,直接用那厚实的肩膀,蛮横地撞开了几位元老的司机和随身护卫,硬生生在人群中清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你们干什么!?”
一名被撞得一个踉跄的护卫队长勃然大怒,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大胆!”一位旁系子弟厉声呵斥,“怎么敢——”
然而话音未落,魁梧如铁塔的保镖抓起这人的衣领提起,直接丢到一旁,重重地摔在花岗岩地面上,闷哼一声。
随后这名保镖看都没看一眼,站定车旁,双手交叉于身前,目不斜视。
“什么人?”
“肯定都是茱昂贝人。”
门口,几位元老的表情微变。
睿渊星因为重力关系,几乎很难自然生长到两米以上。
如此阵仗,以及这等张狂跋扈的风格,让在场的许多元老眉头紧锁,眼中丝毫不掩饰那股浓浓的厌恶。
“是贝黛莉。”
“她想要干什么?”
“带着一群来历不明的低贱暴徒,想给我们龙喉一个下马威吗?”
“岂有此理,去通知卫队过来。”
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但人群中,有两人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波特原本从容的灰蓝色眼眸骤然收紧,波鲁几乎同一瞬间僵住。
两兄弟不仅没有出声迎合,甚至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血鲨。
曙光女神号上,一场赌局,替拉比特柯莫找回场子,让波鲁屈辱跪下给他擦鞋。
关键,是他另一个身份——
传说中cEF大元帅麾下近卫!
货真价实的cEF少校军官!
冷汗,瞬间浸透了波鲁那件价值连城的高领长衫。他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牙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波特虽然没有波鲁那么失态,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眸底,也掠过了一丝极度震骇的光芒。
“哥...哥....”
波特反应过来,立刻拉着波鲁,将众位元老护至身前。
借着这些元老的遮掩,脑海中疯狂地拼凑着信息。他无疑是聪明的,血鲨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作为护卫,那么车里坐着的人,身份呼之欲出。
“是牛有德上校?”波特怀疑。
牛有德,据说是那位元帅的绝对亲信,亲手主持了一个机密计划,在登船后不久,火焰p9的智械战争便爆发了。
他和波鲁,都是那场庞大战争的亲历者。
“应该....是....”波鲁紧张应道。
“真是万万没想到,贝黛莉逃婚带回来的人,居然是他。”波特的脑子转得飞快。
cEF的人以这种姿态出现在龙喉堡,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来替贝黛莉撑腰,要扶持龙喉家族新的话事人?
还是说,这是cEF借贝黛莉的名义,准备对龙喉家族动手的信号?
无论如何,情况已经完全脱离了掌控。
在这个级别的力量面前,奥古斯都那点所谓的实力和龙喉这种路边一条没什么区别。
“现在走必然会被发现,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波特悄声叮嘱。
波鲁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站在中间那辆加长豪车旁的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扇打开的车门上。
一只穿着银色绑带高跟鞋,率先踏上了花岗岩地面。
随后,贝黛莉弯腰下车。
今晚的她,换上了一袭银光色的修身长裙。那裙子的材质极为特殊,星织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滑质感,紧紧贴合着她高挑曼妙的身材。
那头标志性的金色波浪长发,被随意地挽成了一个低髻,垂在修长的天鹅颈后。
她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的裙摆,那双黄金瞳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紧接着,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推开了。
陆翎下了车。
一头张扬的黄毛在夜风中乱舞。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双手插兜走到贝黛莉身旁,任由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奥杜昂的呼吸骤然粗重。
元老们面面相觑。
波特眼神无比凝重,死死盯着那个黄毛男人的脸。
“他就是牛有德上校?”
而波鲁喉结滚动。
通了,一切都通了!
这家伙拥有那种隔空操纵某种力量,神鬼莫测的能力,抬手便让他的b级护卫飞出数十米不得寸进。
怪不得!
原来他就是牛有德上校!
波鲁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底破产。
什么绿帽子、尊严、面子、报仇........
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对方是cEF,让波特撞上去,这跟拉着奥古斯都全家送死没区别。
“哥,现在怎么办?”波鲁有些焦急,低声催促:“你倒是说句话呀?”
此刻成为主心骨的兄长眼神微眯,揣测道:“cEF极有可能是来找龙喉麻烦的。”
波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波鲁一眼。
波鲁接收到了大哥的眼神,那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这种不需言语的算计,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们兄弟俩并肩作战,联手打压其他旁系,冲击顺位继承人位置时的激情岁月。
那时候,他们配合无间。
“你是说....”
“一码归一码,这是个机会,我们奥古斯都被龙喉羞辱的场子,不能就这么算了。”波特冷冷道。
“给这把火,浇点油。”
两人的讨论没有被任何人察觉,他们本身作为嫡系就佩戴隐形吸音装置。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
一道身影有些粗鲁地从几位旁系子弟中间挤了过来。
来人一头银灰色的短发,一袭奢华的深蓝色暗纹礼服,眉宇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冲天,
龙喉·雷克斯。
龙喉元老院议长、上三席大元老格里芬的嫡孙,家族第十一顺位继承人。
他主动凑到了波鲁的身边。
“波鲁世子,真是让您见笑了。”雷克斯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对贝黛莉的鄙夷,
“我这位堂姐,从小就缺乏管教,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简直是把我们龙喉家族七千年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他之所以急吼吼地挤上来,是因为他那敏锐的政治嗅觉,嗅到了绝佳的机会。
因为贝黛莉的逃婚和叛逆,龙喉家族与奥古斯都家族险些闹翻,现在不仅要面临巨大的债务危机,甚至可能面临军事封锁威胁。
这对于泰瑞恩那一脉的嫡系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雷克斯想摸清奥古斯都兄弟的底细,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可乘之机。
他非常精明,一直都在偷偷观察兄弟俩。
这兄弟俩见到贝黛莉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后脸色忽然大变,无非就是憋屈,屈辱。
这事龙喉确实做的不地道。
不过,他敏锐地察觉到机会,波鲁这个“被戴绿帽子的受害者”,此刻心里肯定压着一股邪火。
如果引导得当,说不定能成为烧向泰瑞恩的一把利刃。
“啧,区区第十一顺位,怎能让我停下脚步?”
雷克斯暗想,只要能打探到波鲁波特的想法,指不定1000亿债务还有的谈。
毕竟,这种时候,就是要提供情绪价值嘛。
见雷克斯主动凑上前来,波特和波鲁兄弟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精光一闪。
打瞌睡就来枕头啊!
无需言语,一个借刀杀人之计,已然成型。
正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雷克斯想利用他们,那他们兄弟俩就顺水推舟,必须要把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波特微微低着头,从眼角的余光中隐晦地向波鲁示意。
波鲁轻轻眨了眨眼,那意思是:交给我。
旋即,波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换。
原本的那丝恐惧和震惊被他完美地隐藏起来,变成了一副深受屈辱、憋屈愤怒到极点的窝囊模样。
他狠狠地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雷克斯老弟,让你们见笑了。不是我波鲁小气,实在是你家那位公爵大人,做事太绝了!”波鲁压着嗓子,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甘,
“我们奥古斯都最开始带着一千亿的诚意来结交,结果呢?不仅人跑了,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带个野男人回来羞辱我。”
“你们的人还让我旁观?我看,你们龙喉也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啊?”
波鲁深知雷克斯这种人的软肋在哪里,他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让雷克斯无法拒绝的筹码:“我看没什么好谈的,那一千亿的债务,一周之内必须结清,一分都不能少!”
他冷哼一声,故意加重了语气。
听到一千亿这个数字,雷克斯心跳微微加速。
这是他无法经受住的诱惑。
但他表面上依然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主动攀谈道:“世子息怒。说实话,这事儿泰瑞恩公爵做得,确实是他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孙女,把整个龙喉的脸都给丢尽了不说,还伤了两家的和气。”
话锋一转,雷克斯开始推销起自己这一脉的利益。
“不过世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们龙喉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们一样不知廉耻,也不止她贝黛莉一个女人。
我们这一旁系,也还有不少优秀的美人。比如我大哥第一顺位继承人,他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姐姐,那无论是样貌还是修养,都甩贝黛莉十条街。”
雷克斯隐晦地提及了自己这一脉的宏大蓝图:“世子您想啊,泰瑞恩公爵毕竟老了,这次做事完全没有章法。
我大哥将来,极大概率会成为新的龙喉公爵。到那时,我姐姐的地位自然也就摇身一变。世子若是愿意,届时完全可以借我们龙喉的势,咱们两家的合作,只会比以前更紧密。”
他想诱惑波鲁,画一张巨大的饼,企图把奥古斯都家族绑在格里芬一脉的战车上。
听到这番话,波鲁心中冷笑连连。
借龙喉的势?就凭你们现在这副穷酸样,还有脸说让我借势?
将死而不自知。
一想到这里,波鲁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人就是这样,自己倒霉的时候愤懑怨气,但一看到有人和自己一起倒霉,这股怨气瞬间就能被平摊一大半。
他奥古斯都·波鲁,今天就是要落井下石,把龙喉往死里踩!
燃烧吧!
熊熊燃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