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外，苏明婳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拂过水面的柳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云昭耳中。
云昭的心脏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她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眼角，仿佛这样就能将那抹该死的绯红隐藏起来。敛息散的药力仍在经脉中流转，压制着凤血的躁动，却压不住她此刻狂跳的心和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惊惧。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是巧合？还是她一直暗中盯着自己？！
“昭儿？”外面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怎么不说话？可是难受得厉害？需要师姐帮忙吗？”
不能慌！绝不能让她进来！
云昭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从袖袋中摸出一点之前给小厨房灶台清灰时蹭到的黑灰，也顾不上脏，飞快地、极其轻微地在两侧眼尾用力蹭了几下，让那抹绯红被灰黑色的痕迹覆盖、模糊。然后，她用力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泛红，像是因腹痛而流泪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用一种带着痛苦和虚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回应道：“是……是师姐吗？我……我没事……就是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可能是早上吃坏了东西……歇一下就好……不敢劳烦师姐……”
她一边说，一边故意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外面的苏明婳沉默了片刻。云昭能想象到她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用那种看似关切实则审视的目光盯着这片灌木丛。
“既如此，师姐便不进去了。”苏明婳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好好歇着，考核之事不必心急，身子要紧。若实在不适，我便让执事弟子记你缺考，日后补上便是。”
云昭心中冷笑。记缺考？日后补上？说得轻巧！外门考核规矩严苛，缺考一项几乎等同于放弃晋升内门的资格！她这是巴不得自己主动退出！
“多谢师姐关怀……我、我歇一会儿就好，还能坚持……”云昭继续用虚弱的声音回应，努力扮演着一个强忍痛苦、不愿放弃的倔强弟子形象。
“嗯，那你且安心休息。”苏明婳似乎终于放弃了探查的意图，脚步声轻轻响起，像是要离开。
云昭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那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对了，昭儿，”苏明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仿佛刚刚想起的随意，“明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吧？”
云昭的心猛地又是一提！她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是……劳师姐还记得。”她小心翼翼地应道。
“师姐自然记得。”苏明婳轻笑一声，语气愈发柔和，“你我姐妹一场，你的生辰，我岂能忘怀？本想明日再给你个惊喜，但看你今日身子不适，便提前给你吧，也算沾点喜气，去去病晦。”
话音未落，一样东西被轻轻地、从灌木丛的缝隙中塞了进来，落在云昭面前的草地上。
那是一支簪子。
通体由暖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温润，簪头被巧手雕成了一朵并蒂莲的形态，两朵莲花相依绽放，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在昏暗的光线下，玉簪自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这支玉簪的样式、大小，甚至那并蒂莲的细节，都与云昭妆匣最底层藏着的那支檀木簪，几乎一模一样！分明就是一对！
云昭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支玉簪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冻结！
苏明婳轻柔带笑的声音继续传来，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廓：“这支‘同心簪’，与早年送你的那支木簪本是一对。木簪质朴，玉簪温润，正合你我姐妹同心之意。明日你生辰，戴上它，定能佑你平安顺遂，考核顺利。”
同心？姐妹？
云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前世，她就是信了这鬼话，将这对簪子视若珍宝，最后却是一支沾满了她的鲜血，一支插在了仇人的发间！
“这……这太贵重了……弟子不敢收……”云昭的声音带着真实的颤抖。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苏明婳的语气不容拒绝，“快收下吧，好好休息，师姐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彻底消失。
云昭依旧僵在原地，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拾起那支玉簪。触手温润，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凉。
她将玉簪拿到眼前，借着从枝叶缝隙透下的微光，仔细看去。在簪身靠近簪头的不起眼处，用极其细微的笔触，刻着两个几乎与玉色融为一体的小字——
明婳。
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占有欲。
和她妆匣里那支檀木簪上刻着的“昭昭”二字，出自同一人之手！
“同心簪？”云昭喃喃自语，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至极、近乎扭曲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恨意，“好一个同心簪……苏明婳，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用这东西，锁住我的魂，钉死我的命吗？”
她紧紧攥着玉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温润的玉石几乎要嵌进她的掌心。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杂役房的小屋内，油灯早已熄灭。云昭独自站在窗前，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紧绷的侧影。她手中握着两支簪子。
一支，是温润莹白的暖玉同心簪，簪头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却诡异的光。
另一支，是色泽深沉的檀木簪，样式与玉簪一般无二，却透着一种朴拙与陈旧。
云昭的目光在两支簪子之间缓缓移动，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疯狂闪现——苏明婳赠送木簪时的“真挚”，推她坠崖时的狠毒，戴上玉簪时的得意……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与决绝。
她拿起那支檀木簪，转身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再次朝着后山问心崖的方向潜去。
寒潭依旧幽深冰冷，水面倒映着惨淡的月光，仿佛一只巨兽沉默的瞳孔。
云昭走到潭边，没有丝毫犹豫，俯身将手中那支承载了前世无数愚蠢信任与惨痛背叛的檀木簪，深深地、决绝地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潭水之中。
潭水泛起细微的涟漪，吞没了那支木簪。
“嗤……”
仿佛有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自潭底深处传来，又或许是她的幻觉。
云昭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任由冰冷的潭水浸湿她的袖口，目光死死盯着那圈圈荡开的涟漪，仿佛在看一段被彻底埋葬的过去。
“前世的债，”她对着深不见底的寒潭，一字一顿，声音低哑却清晰得如同宣誓，“今生，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