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熄灭了。
不是逐渐黯淡,是“啪”地一下,被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之前那片灰白、压抑、但至少提供着最低限度照明的空间,瞬间被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所取代。这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伸手不见五指已经不足以形容,它更像是失去了“视觉”这个概念本身。眼睛睁着或闭着没有任何区别,视网膜捕捉不到任何一丝光子,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令人心慌的虚无。
声音,也消失了。
不是寂静,是死寂。之前至少还有维生舱故障的“嘎吱”声,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有血液流动的微弱嗡鸣。现在,所有这些声音,连同空间本身可能存在的最低频背景振动,都被这黑暗一同吸收、抹除了。耳朵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高频的、仿佛置身真空的耳鸣,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沉重、如同垂死挣扎的擂鼓声。
触觉……变得诡异而不可靠。失重感似乎还在,但又似乎掺杂了一种粘滞的、下坠的趋势。身体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虽然本来就冷),甚至连之前弥漫的那股维生舱泄漏的恶臭,似乎也被黑暗稀释或隔绝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幻觉的腐败甜腻感,萦绕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嗅觉和味觉,似乎也只剩下这令人作呕的甜腻,混合着自己口腔里的血腥和苦涩。
五感,被剥夺了四感半。
只剩下内感。
身体的剧痛、冰冷、虚弱、生命力的流逝,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心跳都像是一次对残存生命的倒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叶撕裂般的刺痛和吸入黑暗的窒息感。左手掌心的印记不再刺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与骨骼融为一体的麻木和冰冷,像一块死肉。
我们被彻底隔绝了。
被“omega级封闭”协议,关进了一个感官的牢笼,一个信息的黑洞。
“陈……队长?”我(王胖子)张开嘴,试图呼喊。声音发出去了,但在浓稠的黑暗和死寂中,显得异常微弱、干涩,仿佛被包裹在棉花里,传不出半米远,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真切。
没有回应。
只有黑暗,和死寂。
“陈队长!”我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在这绝对的隔绝中,同伴的存在,是抵抗疯狂的最后一道屏障。
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陈队长和小刘……出事了?在黑暗降临的瞬间?还是说,这黑暗连声音也彻底隔绝了,我们近在咫尺,却无法感知彼此?
不,不会的。他们刚才还在附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我试着“感觉”周围,不是用视觉,而是用残存的、模糊的空间感和直觉。
没有方向,没有距离。
只有空,和无边无际的黑。
我像是一粒被遗忘在宇宙最黑暗深处的尘埃,孤独地飘浮,等待着最终的热寂或分解。
“胖子……”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仿佛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是陈队长!
他还活着!就在附近!
“陈队长!你在哪?你怎么样?小刘呢?”我急切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虽然眼前依旧一片漆黑。
“在……这儿……小刘……还有气……很弱……”陈队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疲惫和压抑的痛苦,但至少,意识还在,“这……黑……不对劲……什么都感觉不到……”
“是系统的封闭……把我们都关死了……”我喘着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尽管自己心里也发毛,“别慌……节省体力……尽量别动……”
“嗯……”陈队长应了一声,随即是更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艰难的呼吸声,在绝对的死寂中,成为我们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坐标。
黑暗和死寂,像冰冷沉重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灌入耳朵、眼睛、嘴巴,淹没最后一点神智。时间感彻底混乱了,可能只过了一分钟,也可能过了一个世纪。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本身就是一种酷刑。脑子里那些混乱的画面碎片——“候选人”的痛苦、维克多的窥视、冰冷的非人注视——又开始蠢蠢欲动,混合着缺氧导致的幻觉,在黑暗的背景上,涂抹出扭曲怪诞的影子。
我死死咬着牙,用疼痛和意志对抗着昏沉和疯狂。不能睡,不能失去意识。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或者醒来时,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
“胖子……”陈队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但似乎多了一丝异样,“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别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虽然空气似乎更加稀薄冰冷)。除了那一直萦绕不去的、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其淡薄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有点像……铁锈在潮湿空气中缓慢氧化的味道?又有点像……陈年电子设备短路烧焦后,混合了灰尘的焦糊味?还夹杂着一丝……冰冷的、非生物的、类似惰性金属或某种合成材料在极端环境下散发出的、几乎无味但能“感觉”到的“气息”?
这味道的来源……
我猛地“想”起了那个故障的维生舱!那个裂缝中渗出暗银红粘液、嘎吱作响、散发着精神污染恶臭的维生舱!
它在黑暗降临后,似乎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声音。但它泄漏的物质,它本身的故障,在这种绝对的封闭和黑暗中,是不是正在发生某种我们无法观测的、缓慢的、持续的变化?
这新出现的、混合了金属氧化、电路焦糊和冰冷非生物的气息……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它在“腐蚀”?在“变质”?还是在与这个被封闭的空间本身,发生某种缓慢的相互作用?
“是……那个坏掉的……维生舱?”陈队长也猜到了,声音带着不确定和更深的警惕。
“可能……”我低声回应,心里升起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一个不稳定的故障点,在绝对封闭的环境中持续变化,天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是好是坏?是可能带来一线扭曲的生机,还是引发更可怕的灾难?
我们没有答案,也无法去查看。在这片黑暗和死寂中,我们连“移动”都成了奢望,更别提去探查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故障源了。
只能等。
在黑暗、死寂、寒冷、痛苦、以及未知的、缓慢发酵的异变中,被动地等待。
等待身体彻底崩溃。
等待系统不知何时才会重启的“处理”。
或者,等待那个故障维生舱,孕育出某种彻底改变现状的东西——无论那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噩梦。
时间,在绝对的感官剥夺和缓慢的生理衰竭中,失去了最后的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的煎熬,也可能已经过去了无法计量的漫长时光。
我的意识开始不可抗拒地滑向昏沉的深渊。身体的痛苦似乎变得遥远,寒冷也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想要放弃一切的困倦。
陈队长的呼吸声,似乎也变得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
小刘……可能已经感觉不到了。
要结束了吗……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腐烂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里……
也好……
累了……
真的累了……
老胡,格桑大叔,对不住了……胖爷我……这次可能……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我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最后一瞬——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清晰、与周围绝对死寂格格不入的滴水声,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响起。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下方?
不,方向感在这里是失效的。但那个声音的“位置感”异常明确,就在距离我不算太远,但又并非触手可及的某个“点”。
“滴答。”
又是一声。
间隔稳定,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粘稠液体滴落在某种坚硬光滑表面的特有质感。
在这片连自己心跳和呼吸都被无限放大的死寂中,这“滴答”声,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是那个故障维生舱泄漏的粘液?在缓慢地滴落?
它滴在什么地方?这个白色空间的“地面”?还是维生舱自身?或者……滴在了某种我们无法想象的、这个封闭空间内部的“结构”上?
“滴答。”
第三声。
紧接着,第四声,第五声……
“滴答”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孤立的声响,而是连成了一串稳定而持续的、带着某种不祥韵律的背景音。
伴随着“滴答”声的响起和密集,那股混合了金属氧化、电路焦糊和冰冷非生物的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浓郁了一些。
不仅如此……
我涣散的意识,似乎被这持续的、清晰的“滴答”声,强行拉回了一丝。
在“滴答”声的间隙,在浓稠的黑暗和冰冷的气息中,我仿佛又“感觉”到了……别的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
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非视觉的“光感”?
不,不是光。是某种……能量的微弱泄露?或者空间结构的极其细微畸变,在黑暗中产生的、无法被眼睛捕捉、却能直接被某种更深层感知(比如印记?)所“察觉”的“扰动”?
这扰动的源头,似乎也与那“滴答”声的来源重合。
那个故障的维生舱……不仅仅是在泄漏、滴落。
它似乎……还在缓慢地、持续地,释放着某种低强度的能量辐射,或者对周围封闭的空间结构,产生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侵蚀”或“干扰”?
这干扰太弱了,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这绝对的系统封闭面前,像蚂蚁试图啃食铁壁。
但……它存在。
而且,随着“滴答”声的持续,随着那不明粘液的不断渗出滴落,这种“干扰”的“感觉”,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增强?
就像水滴石穿。一滴水,对岩石毫无威胁。但成千上万滴,持续不断地滴落在同一个点上,经年累月……
这个念头,让我濒死昏沉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不可能。这太异想天开了。这个白色空间,这个系统的封闭,其层级和强度,远超想象。一点故障维生舱的泄漏物,怎么可能……
可是……那“滴答”声,那清晰的、持续的能量扰动的“感觉”,又是如此真实。
而且,这泄漏物,本身就被我(或者说,被那股外来的混乱信息流)污染、异化过。它可能携带了“候选人”的痛苦印记、维克多的意志残响、甚至那道非人注视的冰冷余韵……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产生的“故障”和“泄漏”,其性质,可能已经超出了这个系统“常规故障”的范畴。
它会不会……像一颗投入精密钟表里的沙子?虽然微小,却可能卡住某个关键的齿轮,或者引发连锁的误差?
“陈队长……”我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记忆中陈队长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你……听到……滴水声了吗?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陈队长已经昏过去或者没听到时,他嘶哑、疲惫、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听……到了……”
“那东西……好像在……啃这黑笼子……”
他的感觉,和我一样!
不是幻觉!
那个故障点,那个被污染的泄漏源,真的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缓慢地、持续地、对抗着这个绝对的封闭!
希望吗?
也许是。
但更可能是……打开了另一个更诡异、更不可控的潘多拉魔盒。
然而,对于我们这些被困在黑暗死寂中等死的人来说,哪怕是通往更恐怖地狱的缝隙,也比永恒的、静止的虚无,要强。
至少,那是变化。
是变量。
是这片绝望的、最后的隔绝中,唯一正在发生的、不属于系统预期的事件。
我靠在无形的黑暗中,听着那稳定而持续的“滴答”声,感受着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冷的能量扰动,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黑暗里,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
“老胡……”我在心里默念,意识在冰冷、痛苦、和这诡异的“希望”中沉浮。
“看来……咱们这破钥匙……就算残次……生锈了……”
“好像……也能……稍微……”
“拧一下……这破系统的……螺丝……”
黑暗,依旧浓稠。
死寂,依旧主宰。
但“滴答”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又如同新生的胎动,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固执地、清晰地、一声一声……
敲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