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还在飘,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谷壁上,像谁在用炭笔涂鸦。楚玄蹲在侧谷口的碎石堆旁,手里捏着那块黑色符牌,边缘硌得掌心发麻。他没急着说话,也没站起来,就这么看着俘虏被拖过来,一个接一个按跪在地上。
三个兽人,盔甲裂了缝,血从肋下渗出来,但眼神还硬。其中一个抬眼瞪他,嘴里咕噜了一句听不懂的话,像是骂街。
“还能喘气,就说明没到死的时候。”楚玄把符牌翻了个面,冲着火光晃了晃,“你们老大给的东西,挺好用?临死前力气大得能把石头掰开,就是死完之后干得跟腊肉似的。”
没人应声。
他又低头看了看兵符——那道裂缝更深了,像是随时会断成两截。他顺手把它插进腰带,拍了拍灰。
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几个战士把俘虏押进临时搭的铁笼,动作不算温柔。有个兽人挣扎了一下,被一棍子敲在腿弯,直接跪倒,膝盖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
楚玄没拦。
他知道这些人不怕疼,怕的是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笼子前,把符牌举到那个刚才开口骂人的兽人眼前。“这个,你们叫它什么?”
兽人扭头,不看。
“不说也行。”楚玄收起符牌,塞进怀里,“反正我有的是时间。你们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伤口化脓、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说不定自己就把话漏出来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一声低语。
不是人类语言。
回头一看,莉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笼子另一侧。她没穿奴隶袍,换了一身深灰色束腰短衣,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腕上一圈暗红色纹路,像是烧伤,又像是烙印。
她盯着那个最倔的兽人,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兽人猛地抬头,瞳孔一缩,整个人抖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句人话:“……你不是她。”
莉娅没答,只是继续念,语速慢,音节古怪,像是某种祷告,又像是咒文。
楚玄听不懂,但他看见那兽人的呼吸乱了,额头冒汗,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是‘影中之喉’。”兽人突然开口,嗓音沙哑,“赐力者……我们赢了,他给我们力量。我们输了……他就吃掉我们。”
楚玄停下脚步。
“吃掉?怎么吃?”
兽人闭嘴,浑身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事。
楚玄从怀里掏出符牌,放在笼子外的石头上。“你们身上都有这玩意儿。战场上死了十几个,身上都带着。但它不是你们造的,对吧?谁给的?”
莉娅走近一步,指尖轻轻划过符牌表面的扭曲纹路。她的手指突然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这不是契约。”她低声说,“是残印。血誓的残渣。”
楚玄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抬头,目光落在北方夜空,“他们签的不是协议,是祭品名单。每一份力量,都是用命换的。失败的人,不只是死——是被抽干,当成养料。”
风刮了一下,火堆里的木头爆了个火星。
楚玄想起之前几场仗。那些兽人士兵,明明被打断了腿,还能爬起来挥斧子;有人脑袋都被削掉一半,居然还能吼出冲锋号。当时只当是蛮族悍勇,现在看来,根本不是意志力的问题。
是有人在背后喂他们一口猛药,代价是死后连渣都不剩。
“所以你们打这一仗,不是为了地盘,不是为了资源。”楚玄看着笼子里的俘虏,“是为了送人头?送够了,那位‘影中之喉’就能出来?”
兽人没回答,但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楚玄没再问。
他捡起符牌,吹了吹灰,重新塞进怀里。然后走到谷口,抬头看天。
北边的云层厚得不像话,压得整片山林都黑沉沉的。那边是熔炉山脉,早年地图上标着“禁入”,据说地下有活火山,热气能把石头烤裂。可现在看来,那底下烧的可能不是岩浆。
是人命。
他摸了摸肋骨上的旧伤,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缝里钻。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从昨晚到现在,指环一直有点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你说的寄生神格。”他回头看莉娅,“真有这种东西?”
莉娅站在火光边缘,半张脸亮,半张脸藏在暗处。“上古时代有过。一种靠吞噬信仰和死亡成长的存在。它不显形,不立庙,躲在幕后收债。信徒越多,死得越惨,它就越强。”
“听起来挺划算。”楚玄扯了扯嘴角,“不用动手,别人替你打仗,死了还给你加经验。”
“但它怕被看见。”莉娅低声说,“一旦被人认出本质,共鸣就会断裂。力量来源一旦暴露,契约就开始崩解。”
楚玄眯起眼。
“所以只要找到那个‘影中之喉’是谁,长什么样,住哪儿,哪怕只是名字传出去,它就得慌?”
莉娅点头。
楚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兵符。裂缝还在,但还没断。
他忽然笑了下:“我还以为这次是来救火的,结果是个拆庙的活儿。”
他转身走向谷内,脚步踩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战士们正在清点战利品,翻尸体,收武器。一堆缴获的铠甲中间,躺着几块和符牌一样的黑色牌子,散落着,没人多看一眼。
楚玄弯腰捡起一块,拿布擦了擦,放进随身的皮袋里。
“留着。”他对旁边一个战士说,“别扔,也别碰,放我帐篷里。”
战士点头走开。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堆烧塌的油桶,火已经灭了,只剩黑乎乎的一圈。再往前是雷火弩的发射位,六架弩机横在崖边,齿轮卡着,箭槽空了。这些是他第一世埋的,当初挖坑的时候差点被巡逻队发现,只好半夜偷偷摸摸往里灌火药。
现在它们终于派上用场了。
他靠着岩壁坐下,从怀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他没吐,咽了下去。
莉娅走过来,在他旁边半蹲下。
“你信我说的?”她问。
“信一半。”楚玄看着她,“另一半得看证据。比如你说的‘寄生神格’,有没有弱点?除了怕曝光,还会不会怕别的?比如……吵的?”
莉娅没笑。
“它依赖献祭频率。如果中断供奉,力量会衰退。但如果一次性切断所有联系,它可能会反扑。”
“反扑多大?”
“要看它吃了多少。”
楚玄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接下来不能只是守,也不能只是杀。得挖根。
他抬头看向北方。那边山影模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嘴朝着这边张开。
“熔炉深处。”他低声说,“每月献祭败将。这些人不是先锋,是祭品运输队。”
莉娅站起身,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耳后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
“你要去?”她问。
“不去不行。”楚玄也站起来,拍了拍灰,“总不能等它吃饱了自己走出来打招呼。”
他最后看了眼俘虏笼子。三个人都低着头,不动,也不说话。那个最先开口的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胸口起伏得很急。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不是怕死,是怕死后被吃掉。
他转身朝主营地方向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肋骨的痛还在,但没那么尖了。指环也不烫了,安静地贴在皮肤上。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他现在至少知道了敌人是谁。
不是兽人。
是藏在兽人背后的那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