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马踏过干土,蹄声闷得像压在喉咙里的咳嗽。楚玄没回头,身后哨塔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被山脊吃掉。风从北面来,带着沙砾和一股说不清的铁锈味——不是血,是某种东西在地下腐烂多年后渗出来的气息。
他骑了半个时辰,到前线军营时天已擦黑。营门守卫看见那匹黑马,立刻抬枪行礼。没人多问。这阵子统帅常半夜出巡,有时一句话不说就走,有时带回一块碎石头或半截符牌,谁也不知道他在查什么。
主帐里灯还亮着。楚玄掀帘进去,披风带进一阵灰。几个“伙伴们”已经等在沙盘前,都是老面孔:穿皮甲的那个负责斥候,左耳缺了一块;站中间的高个子管后勤,手里永远捏着一卷布条;角落里蹲着的是爆破手,指甲缝里常年有火药渣。
楚玄把怀里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块裂开的月光石碎片,一枚漆黑的符牌。他没说话,只是用刀尖轻轻敲了敲符牌边缘,发出一声钝响。
“这玩意儿,”他开口,声音不高,“昨晚告诉我兽人为什么不怕死。”
皮甲男皱眉:“它说了?”
“它没嘴,但它让我梦见了。”楚玄扯了下嘴角,“第一世我被人绑在祭坛上,听的就是这种声音——从地底下钻出来,叫你名字,你还得笑着往里走。”
高个子放下布条:“您是说……他们被控制了?”
“不只是控制。”楚玄拿起月光石碎片,对着灯照了一下,“是喂养。烧人,拖尸,听声音。那地方不是据点,是饭桌。我们打下的每寸地,都是人家吃完扔骨头的地方。”
帐内静了两秒。爆破手挠了挠头:“所以咱们还得再送几根骨头过去?”
“不。”楚玄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东部一片丘陵,“我们要让他们以为,主力要东进。”
他点了点兽人东部粮仓的位置:“派三百轻骑,白天出发,旗子甩高点,马蹄扬起烟就行。到离据点五里处停下,敲鼓、点火把、喊口号,动静越大越好。别真打,打了就是送命。”
皮甲男问:“他们会信?”
“兽人脑子不灵光,但耳朵灵。”楚玄冷笑,“他们主子靠声音吃饭,自然最怕别人也玩这套。一听东边闹腾,肯定调兵去看。等他们回过神,咱们这边已经摸到饭桌底下掀桌子了。”
高个子盯着沙盘看了会儿:“可北线山路难走,夜里行军容易暴露。”
“所以主力走背阴坡。”楚玄划了条线,绕开所有明岗暗哨,“马蹄裹布,人闭嘴,连放屁都给我憋住。带静音弩,迷雾弹备用。一旦发现巡逻队,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无声解决。”
他顿了顿:“我亲自带队。”
角落里有人低呼一声。皮甲男立刻道:“您不能去。万一……”
“万一我死了,”楚玄看着他,“《百世天书》还能再活一回。你们呢?”
没人接话。
楚玄把披风解开,挂在架子上。灰袍底下是暗色战甲,肩扣扣得严实。他从腰间取下锻造指环,在灯下转了一圈——波动藏得好好的,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
“东部佯攻部队,一个小时内出发。”他说,“记住,任务只有两个:让敌人听见,然后跑路。谁要是逞英雄,回来我就让他去修三个月箭杆。”
高个子点头记下。爆破手咧嘴一笑:“那我争取负伤,好躲差事。”
“你负伤了也得修。”楚玄看他一眼,“第一世我修坏一把刀,师傅让我跪着磨了七天。你现在这点手艺,还不够磨的。”
帐外传来马嘶。楚玄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刚爬上来,偏西,光照不进山谷。适合藏人。
他走出帐篷,营地里已经开始调动。东部方向陆续有骑兵集结,旗帜鲜明,火把通明。那支队伍故意走得张扬,马蹄踏地的声音远远传出去,像要把整片荒原吵醒。
而另一边,五百精锐正在换装。没有号令,没有喧哗,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响和皮革束紧的声音。他们领了迷雾弹和静音弩,检查刀刃,裹好马蹄。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楚玄翻身上马。黑马站着没动,像是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帐。灯还亮着,但里面空了。计划已经传达完毕,剩下的靠执行。
“走。”他低声说。
队伍开始移动。没有火把,没有旗帜,只有人影和马影贴着山脊线缓缓前行。夜风吹过岩缝,发出细微的呜咽,像是某种警告。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侦察兵打出手势:前方三百步有巡逻队,四人,持斧,正沿谷底缓行。
楚玄抬手,全队止步。他做了三个手势:绕行、隐蔽、禁声。
队伍立刻散开,沿着陡坡攀爬。马匹由专人牵着,一步步踩在碎石上,落脚极轻。有人鞋底打滑,滚下一颗小石子,砸在岩壁上发出“嗒”的一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那声音撞了几下岩壁,消散在风里。巡逻队毫无察觉,继续往前走。
楚玄松了口气,继续前进。
又过了两道隘口,地形逐渐变得荒芜。地面出现细密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扯过。空气中的铁锈味更浓了,偶尔还能闻到一丝焦臭,像是烧过毛发。
他知道快到了。
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铜壳上刻着一行小字:“活太久不是福气,是债。”这是第一世打铁时做的,修过三次,走时仍准。
现在是戌时三刻。东部那边应该已经开始敲鼓了。
他估算了下距离,主力部队距遗迹还有约三小时马程。只要不出意外,天完全黑透前能抵达攻击位置。
他没急着下令加速。越是接近目标,越要稳。刚才那一颗石子已经够惊险,再来一次,可能就暴露了。
前方侦察兵再次打出手势:发现高空哨岗,位于西侧悬崖顶端,有一盏幽绿色灯笼悬挂。
楚玄眯眼望去。那灯笼摇晃得很慢,光线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普通照明,是魔法装置,能覆盖方圆两里。
他比了个“绕行”手势,队伍转向东北侧一条干涸河床。那里地势低,能避开视线。
行进途中,他摸了摸披风领口的旧铜扣。它还是冰凉的,但他觉得它今天格外安静——不像平时那样偶尔发烫或震动。也许是因为这次的目标太老,老到连第一世的记忆都不够用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翻身下马,从马鞍暗格取出一张薄纸,是三天前画的地形草图。上面标注了几处可疑区域:一处是塌陷坑,可能是陷阱;另一处是地面反光点,疑似魔法阵残留。
他对照远处山势,确认方位无误后,将纸折好塞回。这张图是他用三枚劣质水晶和一个醉酒矮人口中套来的信息拼出来的,不全,但够用。
重新上马时,他对身边副官低声道:“待会儿过第三道沟,让前锋组拉开二十步间距。别扎堆,防范围攻。”
副官点头记下。
队伍继续推进。天空渐黑,星子浮现。没有月光,正是潜行的最佳时机。
楚玄抬头看了眼北斗七星。第七颗星旁边多了个小光点——那是不该存在的。他记得上个月看时还没有。
他没声张。有些事,知道就行,说破反而坏事。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地势下沉,出现一片半埋的废墟。藤蔓状黑纹爬满断墙,门框上刻着断裂符文,歪斜如被暴力掰开。
正是密报中的遗迹。
楚玄抬手,全队止步。
他下了马,蹲在地上,抓了把土搓了搓。土泛灰,捏不成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气。
他站起身,望向遗迹入口上方——一道弧形凹槽,形状像张开的嘴。
“到了。”他轻声说。
身后五百人静静站着,没人出声。他们知道,真正的行动还没开始,但现在,每一步都算数。
楚玄看了眼东方。那边隐隐有鼓声传来,夹杂着呐喊和火光。佯攻部队已经到位,戏台搭好了。
他转头看向遗迹深处,低声说:
“现在,轮到我们唱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