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男子肩头微僵,垂眸望着宋应落在自己肩上的手,心底冰封万古的防备,在同乡直白又温和的关切之下,悄然化开一丝缝隙。
他隐居万载,向来独来独往,无人过问他的安危,无人在意这片与世隔绝的秘境是否会迎来祸端。所有人要么忌惮他七曜境的实力,要么漠视他这个游离棋局之外的异类,唯有同为异乡人的宋应,看穿他孤僻外壳下的脆弱,还真心为他考量前路危机。
他低头看向怀中依旧静静环着自己的傀儡,指尖轻轻摩挲人偶微凉的手背,沉默良久,沙哑出声:“我知晓墨渊的心思。”
“执棋者容不下任何脱离棋盘的棋子,不管是敌是友,但凡不在他掌控之中,终究会被清扫。我早已料到这一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早已看透棋局规则,墨渊掌控诸天,妄图收纳所有战力,不能收服的中立七曜强者,便会视作隐患斩除,从无例外。
宋应收回手掌,神色认真几分:“墨渊心性阴狠,做事不留余地,你秘境隐匿手段再强,也躲不过他万古棋局的溯源探查。你不愿入世,我不强求,但万万不可大意。”
“暗星永远留着你的位置,无论何时你想避难,或是想要援手,只需一念传讯,我与暗星全员都会接应你。”
没有捆绑,没有交易,只剩同乡之间最纯粹的照拂。
灰袍男子抬眼,通红的眼眶渐渐褪去湿意,望着眼前这位同样来自地球、却依旧敢直面黑暗、逆势抗争的同乡,心底生出几分难言的动容。
他畏惧人心,畏惧背叛,所以封闭自我;可眼前之人,身处乱世棋局,历经无数厮杀与算计,却依旧保留着这份赤诚与善意。
“我记下了。”
他缓缓颔首,而后看向身侧一众静静伫立的傀儡,语气笃定,“我会护住我的妻子们,也会多加防备墨渊的窥探。若是真到绝境,我会前往暗星。”
话音落下,庭院里其余几尊傀儡,竟也微微侧过头,空洞的眼眸齐齐对准宋应,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无声道谢。
宋应眼底掠过一抹讶异,随即了然。
想来是这名同乡万载朝夕相伴,日复一日灌注自身神念与修为,让这些无魂傀儡生出了极其微弱的灵智,虽不能言语,却能感知主人情绪,分辨善意与敌意。方才安抚主人的拥抱,从不是偶然,而是这些傀儡本能的守护。
这份无人理解的执念,终究也换来了独属于他的、永不背叛的陪伴。
“既如此,我便不多打扰,先行返回暗星。”
宋应不再多留,转身朝着秘境山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灰袍男子,补充一句:
“人心固然凉薄易碎,但也并非全是背叛与伤害。你曾经遇人不淑,不必否定世间所有真情。”
说完,他迈步踏出秘境,古朴山门缓缓闭合,重新隔绝内外气息,将乱世纷争彻底挡在门外。
山门合拢的瞬间,灰袍男子独自立在庭院之中,风吹动他宽大的灰袍,周身再度裹满孤寂。
他抬手抱住身后那尊复刻前女友模样的傀儡,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回应方才宋应的劝慰:
“真情太痛,我赌不起,也不想再赌了。”
至少身边的她们,永远不会让他输。
与此同时,已然腾空远去、远离秘境范围的宋应,白衣猎猎,立于无边虚空乱流之间,方才温和共情的神色缓缓敛去,眼底余下一片沉静幽深。
他打心底里理解这位同乡的逃避与怯懦。
前世赤诚真心被肆意践踏,一朝情伤入骨,万古不敢再触碰人心冷暖,宁愿与无心无念的傀儡相守一生,这份绝望与自我封闭,宋应完全能够共情。换做亲身经历那般彻骨背叛,未必不会生出同样避世封心的念头。
可共情归共情,大局终究摆在眼前。
如今暗星看似巅峰鼎盛,六位七曜境强者坐镇,五位半步七曜谋士蓄势待发,底层战力尽数补强,可直面执掌万古棋局、底牌深不可测的墨渊,依旧没有十足的必胜把握。
终局大战一触即发,每多一尊中立七曜境战力加入己方阵营,暗星活下去、彻底撕碎万古棋局的胜算,就会多一分。
这名灰袍同乡实力扎实,境界稳稳立足七曜巅峰,又精通极致隐匿与傀儡阵法,若是能完整拉入阵营,对战局裨益极大。可他心志已定,软硬不吃,任何劝说都毫无用处,寻常话术根本无法撼动他避世的决心。
软劝无用,那就只能顺势而为,逼他入局。
宋应抬眸望向头顶晦暗无边的天网,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专属于他本源的黑白帝道灵光,无声无息折返方才的隐居秘境之外,不闯入秘境内部惊扰对方,不被灰袍男子察觉分毫,只是浅浅附着在秘境最外层的空间壁垒之上。
这一缕气息微弱至极,寻常曜仙根本无法捕捉,可对于时刻监控整片诸天棋局、一直在搜寻游离中立强者的墨渊而言,却是无比清晰的路标。
方才宋应登门拜访的痕迹,本可以被他彻底抹除干净,彻底抹去自己来过此地的所有线索,让墨渊依旧无法锁定这座隐秘秘境。
但他刻意留了迹。
他要让墨渊精准溯源,找到这座藏在虚空夹缝之中、与世无争的隐居秘境,找到这位一心只想安稳度日、绝不插手棋局纷争的中立七曜强者。
墨渊本就忌惮一切不在掌控之内的七曜战力,如今又捕捉到宋应亲临此地的痕迹,只会笃定这名隐居强者已经和暗星暗中勾结,绝不会再给对方半点安稳蛰伏的机会。
用不了多久,墨渊必定会派遣棋局重兵,甚至亲自调动棋力,围剿这座秘境。
待到战火焚及山门,棋局死气碾碎秘境安宁,危及他视若性命的一众傀儡妻子之时,这名一心避世的同乡,再也无处可逃,也不得不放下所有逃避,被迫拿起兵刃参战。
不是宋应狠心,而是棋局乱世,从无两全之法。
想要活下去,想要掀翻执棋者,就容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
做完这一切,宋应收回指尖,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自始至终,他没有通知暗星任何一人,包括顾寒伊、包括一直贴身相随的黑衣凶煞。
这件算计同乡、引战火逼对方入局的谋划,他选择独自藏于心底,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
人心难测,哪怕是朝夕相伴、彼此信任的红颜同伴,哪怕是绝对忠心、唯他是从的囚狱凶煞,宋应也不会将这种阴私布局告知旁人。
此战关乎后续全部战局变数,一旦消息走漏,哪怕只是一丝风吹草动传入墨渊耳中,整个谋划都会彻底崩盘。他不信任何人的口风,不信任何人能永远守住这般隐秘心机,唯有自己一人知晓,才绝对不会存在泄密的风险。
所有算计,所有非议,所有不得已的城府,全部由他一人背负即可。
虚空罡风拂动白衣衣袂,卷起漫天细碎的空间碎片,宋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疚,转瞬便被坚定的战局决断压下。
他的确利用了同乡这份难得的缘分,也亲手打碎了对方苦苦守护万古的安宁净土。
可在墨渊布下的死局面前,善良从来都换不来生机,心软只会连累暗星所有人万劫不复。
他能共情对方怕痛、怕背叛、怕人心叵测的懦弱,可他身为暗星所有人的主心骨,没有资格懦弱,更没有资格放任一尊顶尖七曜战力一直游离于战局之外。
今日他一时心软放过对方,来日终局大战打响,暗星众人死伤惨重之时,这份心软便是罪孽。
想通此间利弊,宋应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彻底平复,周身黑白帝道灵光尽数内敛,褪去所有深沉算计,又变回了那个温润从容、心怀悲悯的暗星之主。
他调转身形,步履从容地划破虚空,朝着暗星驻地凌空折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重新落回阵眼高台之上。
顾寒伊五人第一时间围拢上前,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关切,连日并肩作战,她们早已习惯凡事与宋应商议,也牵挂着此番外出拉拢的结果。黑衣凶煞亦寸步不离地靠近半步,漆黑眼眸静静望着宋应,无声守护,不言不语。
顾寒伊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依旧是同辈之间闲谈的口吻,没有半分尊卑拘谨:“那位虚空隐居的七曜前辈,情况如何?可否愿意加入我方阵营?”
其余几人也纷纷看向宋应,等候答复。
宋应面色如常,没有露出半点异样,语气平淡地如实诉说表层经过,刻意隐瞒了自己留下气息、引墨渊围剿秘境的全部谋划:“此人是与我来自同一故土的同乡,前世心伤过重,彻底惧怕人心纷争,执意避世不出,不愿插手棋局任何战事。”
“我几番劝说无果,最终只达成一个口头约定。若是墨渊主动对他出手,或是终局大战波及他的秘境,他会出手相助我们一次,除此之外,不会入世半步。”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契合真实见面过程,毫无破绽,任谁都听不出丝毫端倪。
苏轻瑶闻言轻轻蹙眉,指尖轻点推演光幕,面露惋惜:“可惜了,一尊七曜巅峰战力,若是能彻底归入我方,我们应对终局大战能轻松太多。”
“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宋应淡淡开口,神色坦然,仿佛真的彻底作罢,不再惦记这尊中立强者,“他愿意危难之时出手一次,已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