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束从盟约树冠射出去之后,没有收回来。
它就那么亮着,银灰色的,笔直的,从树顶一直通到天空最深处。像一根看不见尽头的光柱,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东西,像一条永远也不会断的路。那些果实还在枝头亮着,一颗一颗,像无数盏被点亮的灯。但那些光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了,是冷的,很冷,冷得像那些从冰层深处涌出来的东西。
晏临霄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道光束。他的右眼里,那些万象仪碎片正在跳动,跳得很慢,慢得像那些快要停下来的东西。那些光照进他脑子里,照出那些正在宇宙深处飘散的颗粒,照出那些正在消失的花,照出那些正在变黑的眼睛。他看着那些东西,看着那些正在从0.001%变成0.002%的债务值,看着那些——阿七用自己换来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吃掉。
他低下头,看着那棵树。树干上,那些银灰色的纹路正在变色。从银灰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那些和菌株一模一样的颜色。那些黑色在树干上蔓延,从树根开始,往上,往上,一直蔓延到第一根树枝。蔓延到的地方,那些银灰色的光暗下去,那些纹路开始凹陷,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那些光吸走了。
那些凹陷的地方,开始出现新的纹路。不是那些和阿七轮椅上一模一样的刻痕,是另一种。一圈一圈,从树干中心往外扩散,像那些被砍断的树桩上的年轮。但那些年轮是黑色的,很深,黑得像那些从裂缝深处涌出来的东西。它们嵌在树干里,嵌在那些银灰色的纹路中间,嵌在那些——阿七留下的东西里。
晏临霄走近一步,看着那些黑色的年轮。那些年轮在动,在旋转,很慢,慢得像那些正在吞噬什么东西的黑洞。每转一圈,那些银灰色的光就暗一分,每暗一分,树干上的凹陷就深一寸。那些凹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渗出来,是很小的光点,金色的,发着很淡很淡的光。那些光点从年轮深处飘出来,飘向晏临霄,飘到他面前,飘进他眼睛里。
他看见了。那些光点里,有画面。是他自己的记忆,是他很小的时候,站在一条街上,看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那是阿七,是十四年前那条街上的阿七。那辆轮椅飞起来,阿七摔在地上,浑身是血。那个少年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个人。画面在光点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吸回年轮里,被那些黑色的东西吞掉,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东西。他的脑子里,那个画面正在变模糊。阿七的脸,那条街,那辆轮椅,那些血。他记得的,他记得阿七摔在他脚边,记得阿七嘴角还弯着,记得阿七说“没事的”。但现在,那些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消失,被那些黑色的年轮吸走,被那些——正在吞噬他记忆的东西吃掉。
沈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的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些黑色的年轮旁边。那些黑色的纹路从他手指间蔓延过去,缠住他的指尖,缠住他的手心,缠住那朵并蒂的樱花。他的白发又开始长了,从耳根往下,一缕一缕,银灰色的,在那些黑色的光里像那些快要熄灭的东西。
他也看见了。那些光点里,有他的记忆。是师姐,是那个在378章消散的人,是那个最后说“替我看他”的人。她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站在那些正在消散的光里,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吸进年轮里,被那些黑色的东西吞掉。师姐的脸开始模糊,他记得的,他记得她的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但现在,那些东西正在消失。
晏临霄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东西,看着那些正在从他脑子里消失的画面。他的右眼开始发烫,那些万象仪碎片在他眼眶里疯狂跳动,想要把那些正在流失的东西留住。但留不住,那些记忆被那些黑色的年轮吸走,被那些——从宇宙深处涌来的东西吃掉。他的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变暗,阿七的脸,那条街,那辆轮椅,那些血。一张一张,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关灯。
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按在那些黑色的年轮旁边。那些黑色的纹路缠上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像那些刚从冰层里爬出来的东西。那些纹路在往他皮肤里钻,在往他血管里爬,在往他脑子里钻。钻进的地方,那些记忆流失得更快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那些东西正在从他脑子里被抽走,像血,像那些——正在流干的东西。
那些黑色的年轮转得更快了。每转一圈,树干上的凹陷就深一寸。那些凹陷的地方,有东西在长。是从年轮最深处长出来的,是一块牌子,很小,只有火柴盒那么大,锈迹斑斑。那是阿七的军牌,是那块埋在樱花树下的,是那块发芽的,是那块——应该在那棵盟约树里的军牌。但它在这里,在那些黑色的年轮里,在那些正在吞噬他记忆的东西里。
那块军牌从年轮里浮现出来,嵌在树干上,嵌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中间。那些锈迹在发光,不是银灰色的,是金色的,很亮,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光。那些光照在那些黑色的年轮上,那些年轮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开始转,转得更快,更快,快得像那些——要把所有东西都吞掉的黑洞。
那些光点从年轮里涌出来,更多了,更密了,快得像那些正在被倒出来的东西。每一个光点里都是一段记忆,阿七的,师姐的,祝由的,那些观众的,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东西。它们从年轮里涌出来,在空气中飘了一圈,然后被吸回去,被那些黑色的东西吞掉,被那些——正在长大的黑洞吃掉。
晏临霄的脑子里,那些画面消失得更快了。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阿七的脸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记得有个人,坐在轮椅上,对他笑过。那个人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的手按在树干上,按得很紧,紧得像那些——想要留住什么东西的人。
那些黑色的年轮里,那些被吸走的记忆正在重新浮现。不是在他脑子里,是在那些年轮里,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中间。那些画面被嵌在年轮里,一圈一圈,像那些被刻在石头上的东西。最外面那一圈,是阿七种树的样子。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小小的樱花树苗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填土。里面那一圈,是阿七哼歌的样子。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嘴角弯着,那首歌没有名字,但那调子——那调子是什么来着?
最里面那一圈,是最深的,也是最亮的。那些光是金色的,从年轮最深处渗出来,渗到那块军牌上,渗到那些锈迹里。那里面,有一个画面。是一面镜子,很大的镜子,立在人行道中间。镜框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镜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女人三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那是地产大亨的妻女,是第一幕开篇蒸发的那两个人。
那面镜子在发光,灰白色的,和那些菌株一模一样的颜色。那些光从镜面里涌出来,涌向那个女人,涌向那个女孩,把她们往镜子里拖。她们没有挣扎,只是被拖进去,拖进那些灰白色的光里,拖进那面镜子的深处。最后消失的,是女孩的那只手。那只手从光里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的,边缘泛黄,上面有水渍。那是小满的病历。是第一幕开篇就出现的东西,是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东西。
晏临霄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是他第一次走进那面镜子的时候,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些灰白色的光的时候,是他第一次——和那些东西打交道的时候。那些记忆正在被年轮吸走,正在从她脑子里消失。但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些东西从哪里来,看见了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源头。
那些黑色的年轮转到了最快。那些光点从年轮里涌出来,像洪水,像那些——决堤的东西。它们涌向晏临霄,涌向沈爻,涌向这间小茶馆,涌向那些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孩子。那些光点里都是记忆,是他们的,是那些观众的,是那些——从最开始就在的人的。它们被年轮吸出来,在空气里飘着,然后被吸回去,被那些黑色的东西吞掉。
初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她的耳朵上那枚耳饰在发光,那辆小小的轮椅在风里疯狂转着轮子。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从灯塔顶端射出来的光。她看着那些正在被吞噬的东西,看着那些正在从年轮里涌出来的记忆。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很轻。“晏叔叔,那些东西在吃你们的脑子。在吃那些——那些记得的东西。”
晏临霄站在那里,手还按在树干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缠到了他的手肘,那些记忆还在从他脑子里消失。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了,阿七的脸,那条街,那辆轮椅,那些血,全没了。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位置,只有那种——知道曾经有个人很重要,但想不起是谁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朵并蒂的樱。那朵花还在,还在发着很淡很淡的光,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花蕊深处那点光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慢,慢得像那些快要停下来的东西。他看着那点光,看着那些——沈爻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沈爻。你还记得吗?阿七的脸,他种树的样子,他哼歌的样子。你还记得吗?”
沈爻站在他身边,手也按在树干上。那些黑色的纹路缠到了他的肩膀,他的白发已经蔓延到胸口了,那些银灰色的头发在那些黑色的光里像那些快要熄灭的火焰。他看着晏临霄,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正在消失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记得。他种树的时候,填土很仔细,每填一捧就用手按一按。他哼歌的时候,会低着头,嘴角弯着,那首歌没有名字,但调子是——”他哼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咚,咚咚,咚。
晏临霄听着那调子,听着那些正在从他脑子里消失的东西。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那种笑,很轻,轻得像那些正在飘落的花瓣。他的嘴唇也动了动,跟着那个调子,哼了一下。咚,咚咚,咚。两个人站在那棵树下,站在那些黑色的年轮前面,站在那些正在吞噬他们记忆的东西面前,哼着那首歌。那首没有名字的歌,那首阿七的歌,那首——他们正在忘记的歌。
那些黑色的年轮转得更快了。那些光点涌得更密了。那些记忆消失得更快了。但那首歌还在,还在他们嘴里,还在他们耳朵里,还在他们手心里那两朵并蒂的花里。咚,咚咚,咚。
那点光在花蕊里跳了一下,很轻,轻得像在说——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