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村委会前坪的水泥地还泛着夜露浸过的深色。陈默推开办公室后门走出来时,裤脚蹭在门槛上沾了片灰。他没管,径直走到前坪中央那张旧木桌前,把笔记本轻轻放在上面。封皮已经磨起了毛边,右下角还有一道被水渍泡过的熠痕。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能看出太阳快出来了。广播喇叭昨天就试过,电池换了新的,扩音器卡在支架上也没松动。八点刚过,加工厂那边传来几声轻响——是停工的信号。公告栏上贴了通知,红纸黑字写着“九点整,开会,带本子”。
人是一个接一个来的。
分拣组的老李最先到,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边车边翻。他站在木桌斜对面,左右看了看,没说话。接着是运输队的小王,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头盔和一本塑料皮的记录册,客服组三个人结伴走来,其中一个女孩把笔别在衣领上,另一侧肩膀挎着帆布包。
林晓棠从宿舍楼拐角出现时,白大褂口袋鼓着,应该是装了新种子。她走到陈默右侧站定,顺手把马尾辫往后一甩,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孙悦来得最晚,背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打印纸。她把设备箱放在桌旁,蹲下接线,动作利落。
八点五十五分,人基本到齐了。三十多个员工站在前坪空地上,有站成堆的,也有独自站着的。有人低头参鞋尖,有人小声问旁边人:“真要提加班费的事吗?”另一个人摇头:“不知道,先听着。”
陈默看了眼手表,九点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够响。
“咱们村的事,今天聚一次,不是为了解决哪个单子、修哪条路,也不是为了算账。”他说,“是想一起看看,我们走了多远。”
他翻开笔记本,纸页哔啦一声。第一行字是蓝墨水写的:“3月7日,全村试种甜菊,参与户12家。”下面画了条横线,后面跟着一句:“苗损率高,需改覆膜方式。”
“那时候没人信这东西能卖出去。”他说,“连我自己都怀疑。第一批货发到省城,冷链断了一节,到地方全软了,客户直接退货。那天晚上我在仓库坐到两点,看着那些袋子,心想完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可第二天早上,林晓棠来了。”他侧身让了一下。
林哓棠往前半步,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掏出钢笔。“我记得,”她说,“那天我拿温度计测了三次烘干房,发现夜里降了五度。我们就守在那里调参数,一直到天亮。”她顿了顿,“还有第一次直播,手机架是竹片绑的,背景布是借的床单。卖出三单,但我们拍了照,存到现在。”
有人笑出声,笑声不大,但传开了。
“你们也记得。”陈默说,“分拣组老张,去年夏天连续四十天没歇,手上全是汗泡破了又长。运输队小刘,暴雨天送货,车陷在泥里,硬是推了两公里送到镇上快递点。客服组每人每天接四十通电话,最多的一个月回了八百多条消息。”
他合上本子,抬眼扫过人群。
“这些事没写进报表,也没人专门去夸。但我知道。咱们能把市占率做到三十七以上,不是靠便宜,是靠谁都没把活儿当应付差事干。”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起初零星,后来连成一片。
孙悦这时打开扩音器开关,电流声轻响一下。她没急着说话,等声音稳了才开口:“我也查过数据。过去三个月,客户主动复购率涨了百分之二十二。有个社区团购老板说,他顾客专门挑我们家的桃干买,因为包装里的手写卡看得见人味儿。”
她停了停,看向陈默,“所以我不觉得现在可以松劲。反而更清楚一点:大家拼出来的局面,不能让它慢慢滑回去。”
陈默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一行字:“市占率首超对手。路平了,灯亮了,人心也要跟上来。”他没念这句,而是指着加工厂屋顶的方向。
“去年我们做到了不断货。”他说,“今年我要把青山村变成全省第一个全绿色能源支撑的农产品基地。太阳能板已经装了一部分,接下来要把烘干、冷藏、分装全线接上清洁能源。电费省下来的钱,一部分补进工资,一部分投进技术培训。”
现场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说:“四成市占率还不够?”
陈默听见了,没回避。“不够。”他说,“别人能压价三成抢市场,说明竞争随时会再来。我们只能比他们稳,比他们久,比他们经得起查。要做到这点,就得让自己变得更结实。”
林晓棠抬起头,风吹动她的发卡。“我愿意继续管好每一批种子、每一寸土地。”她说,“只要大家还在拼,我就不会停下记录。”她举起手中的钢笔,阳光照在笔尖上,闪了一下。
孙悦接过话筒:“我已经开始整理第二批客户成长档案。接下来,我们要让每个支持我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选择没有错。”她看向陈默,点头。
三人并肩站着,面对员工队伍。陈默最后说道:“路平了,灯亮了,人心也要跟上来。咱们一起,往前走。”
全场起立鼓掌。
有人喊了一句:“陈哥,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另一个声音应和:“晓棠姐记的数据,我们都信!”
掌声持续着,没有人急着散去。有几个年轻员工掏出自己的本子,在上面写字。分拣组的老李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
陈默仍站在木桌前,左手插在工装裤兜,右手握着合上的笔记本。林晓棠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位置,马尾辫被风吹动,钢笔收进白大褂口袋。孙悦关掉扩音器电源,背包背好,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后台订单新增三条,都是外省城市。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村委会前坪的地面上,映出三个人影,紧紧挨在一起,远处加工厂的机器声重新响起,节奏平稳,像从未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