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罡城,天丹殿。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胡硕始终留在天丹殿内,接受道慕灵以及柯钧正等几位丹师的救治。
起初,他还抱有一丝希望,认为凭借天丹殿的底蕴,即便道基碎裂,也未必没有修复的可能。然而,随着一次次尝试失败,这点希望终究还是被现实磨灭了。
几位丹师几乎用尽了能够想到的办法,却始终无法扭转他的伤势。
并非世间绝无救治之法,只是那些方法,每一种都遥不可及。
若有真正的疗愈仙丹,或许能够重塑他的道基;若能找到两位炼虚修士,以其道基为引,施展献祭秘法,也有可能滋养他的道基;除此之外,还有传说中的神药——不死药王。
然而,这些办法听起来简单,真正实施起来,却没有一条容易走通。
尤其是不死药王。
据说天罡盟内部便有一株登记在册,只是此事属于绝密,知晓者寥寥无几,除了几位天尊和几位元老,便只有天丹殿的道慕灵知情。
可即便胡硕知道这个秘密,又能如何?
他不过是一名边城的战将,身份地位远不足以让天罡盟为他动用这种神药。即便换成一名重伤垂死的天将,天罡盟也未必舍得拿出不死药王救命。
至于疗愈仙丹与炼虚道基,更不是如今的他能够奢望的。
胡硕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忽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所谓的求生之路,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他没有再询问丹师,也没有继续恳求。
既然所有办法都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那便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数日后,在庆悦的陪伴下,胡硕离开了天丹殿。
临走之前,他特意找到道慕灵,郑重请求对方,只要他自己还活着,就保守自己的病情,不要向任何人透露。
道慕灵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离开天丹殿后,胡硕回到了自己在天罡城的临时府邸。
府邸不大,却足够清静。庆悦熟练地启动禁制,隔绝内外气息,避免旁人以神念窥探院中的动静。
随后,胡硕独自坐在院中,仰头望着天空。
这一坐,便是许久。
天色渐暗,云层缓缓移动,他却始终没有挪动半分。
以往发生的事情,如同一幕幕旧日影像,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曾经的野心、算计、争斗,以及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选择,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讽刺。
尤其是当年那颗神婴丹。
每当想到此事,他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的脸上,却始终平静。
如果当初,他能将神婴丹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不去顾及所谓的胡家利益;如果当初,胡彪没有将神婴丹献给天将韦义天;如果他没有因为失去神婴丹而去接触后面的婴髓丹……
那么,今天的一切,是否都会不同?
他或许不会走到这一步,也不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基破碎,修为与寿元一同走向衰败。
当初,他征战魔修,不怕战场上的死亡,可是如今,真的让他一步步迈向死亡的时候,他恐惧了,他还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他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了死亡,过去自己对生命的漠视是如此的幼稚。
如今追悔,又有什么用?
“终究是命。”
胡硕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悲喜。
庆悦一直坐在他身旁,没有出言打扰。
她只是默默取出茶具,烧水、温壶、投茶,动作不急不缓。随着水汽升起,淡淡的灵茶香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她知道胡硕心里苦,却不知该如何劝慰,有些伤痛,旁人再怎么安慰,也无法替他承受。
就在这时,府邸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声音不重,却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庆悦放下茶壶,起身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女子,正是安栀予。
半年前,庆悦便已经联系到她,请她来天罡城一趟。收到消息后,安栀予离开洞阳城,离开小灵天,抵达此地。
此刻,她刚刚站定,目光便落在了开门的庆悦身上。
庆悦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虽不明显,却足以让安栀予心中生出几分猜测。
她原本想开口询问,院内却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你来了,安栀予。”
安栀予循声望去,只见胡硕坐在茶桌旁,神情淡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庆悦朝她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随后重新回到院中,继续煮茶。
安栀予走进院子,在胡硕对面停下,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胡队,是你借庆悦的名义,联系我?”
她顿了顿,又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胡硕如今已经是化神修士,而她不过元婴初期。两人之间的修为差距摆在那里,若非有重要之事,她实在想不明白,胡硕为何要特意让她从小灵天赶来。
胡硕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茶壶中升腾的热气,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如今,我已经决定了,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安栀予眉头微蹙。
“什么事?”
胡硕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我要你帮我,一起杀了胡彪。”
话音落下,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安栀予瞳孔骤然一缩,心口宛若被石头压住,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
她怎么也没想到,胡硕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她却没有立刻开口。
胡硕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并不着急,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当初在正安城,有一名刺客潜入军务府,试图刺杀胡彪,而你负责接应,将那名刺客送入城中。此事,我知晓。”
安栀予心头一震。
这件事发生已久,期间牵涉不少隐秘,她原以为相关痕迹早已被掩盖,没想到胡硕竟然知晓。
胡硕看着她逐渐凝重的神色,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以,你不必急着否认。既然当年的事情你们敢做,今日的事情,我们自然也能谈。”
说着,他伸出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点。
嗡!
一缕灵力悄然掠过桌面。
摆在胡硕面前的茶杯微微一震,随即凌空飞起,稳稳停在安栀予身前。
杯中灵茶仍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胡硕端起自己的茶杯,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别紧张。”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安栀予。
“喝茶吧。我们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