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脚步笃定,当真作势就要抬步往外走。
这一下彻底戳中了徐母的软肋。
她平日里在家里横行霸道、拿捏丈夫女儿、处处占小便宜,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可终究只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普通乡下妇人。
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跟公家单位打交道,最怕被人扣上坏名头、定上罪名。
这年头风声最严,封建复辟、阻碍新风的帽子一旦扣下来,别说街坊邻里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就连家里往后评工分、办啥事都会处处被卡。
真要是被妇联、公社找上门来批评通报,那她这张老脸就彻底丢尽了,往后在整条街上都没法立足。
眼见陆寒是真的要去请干部,半点不像随口吓唬人的样子,徐母心里那点硬气瞬间崩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又慌又怯,再也端不起刚才蛮横霸道的架子,当即急急忙忙开口喊住人。
“喂!小子!你给我站住!”
声音又急又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跋扈。
陆寒闻声,脚步稳稳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抹淡淡的笑意敛得干干净净,眉眼恢复了沉稳严肃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徐母身上。
徐母喉头悄悄滚动了一下,暗暗咽了口唾沫,心底早已慌乱不已。
她反复在心里打鼓,越想越怕。
万一这年轻人说的都是真的,公社妇联真的上门较真,她今天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不死也得脱层皮!
硬碰硬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
僵持了好几秒,徐母终于彻底泄了气,气焰彻底萎靡下去。
她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开,语气也软了大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妥协。
“行、行吧,我不闹了。”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
陆寒见状,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神色依旧从容温和,没有半点得理不饶人的张扬。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满心忐忑、满眼期待的大哥陆建国,又侧眸看向一旁红着眼眶、满心期盼的徐娇,语气平缓诚恳。
“婶子,我们一家人今天专程登门,没有半点闹事的意思。”
“从头到尾,我们就一个目的,好好谈一谈我大哥和徐姐的婚事。”
“我就问您一句,现在能不能放下偏见、好好坐下来商量,不再故意刁难?”
这话不重,却字字公道、句句占理。
徐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的火气、忌惮、算计搅成一团乱麻。
她抬眼看向自己闺女。
徐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眼底满是恳求、委屈和期盼,生怕她再无理取闹、毁掉这门亲事。
看着女儿这副非陆建国不嫁的执拗模样,徐母心里清楚,再硬逼下去,只会彻底逼寒女儿的心,闹得母女决裂,得不偿失。
她沉默良久,最终狠狠叹了一口粗气。
闹也闹不过、硬也硬不起,再僵持下去只会自讨苦吃。
她目光一转,落到了全程沉稳大气、看着最有话语权的赵秀兰身上。
很明显,这一家子,是这位做主。
“行,好好谈就好好谈。”
徐母抱着胳膊,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和不甘心,硬着头皮放话。
“我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一千块的彩礼,我一分都不会少要!”
“这是我的底线,你们要是接受不了,那这亲事咱们直接免谈!”
说完,她身子一扭,一屁股重重坐回木椅上,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绝不松口的姿态,死守着自己漫天要价的规矩。
堂屋里气氛再次凝滞。
陆建国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瞬间沉了下去。
徐娇的心更是瞬间揪紧,满脸的无助和焦虑。
唯独赵秀兰神色依旧从容淡定,半点不见慌乱。
她温柔沉稳地看向陆寒,眼神带着询问。
陆寒微微勾唇,不着痕迹地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她尽管开口。
赵秀兰刚要张嘴接话,身旁的赵四凤看不惯对方的嘴脸,抢先一步开口出声。
赵四凤往前坐了半步,眼神坦荡,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正色,句句戳在情理上。
“徐家妹子,咱们都是当父母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
“天底下哪有当爹娘的,真心盼着自己闺女嫁得委屈、过得不好的?谁不希望女儿嫁个踏实可靠、真心待她的良人?”
“你张口就要一千块天价彩礼,摆明了是故意卡门槛、为难孩子,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想借着闺女的婚事,把孩子彻底卖断!”
徐母脸色一僵,正要开口反驳。
赵四凤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稳稳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底气十足。
“我实话跟你交个底,你别带着老眼光看人,觉得我们是乡下普通人家、任人拿捏。”
“我们全家,全都在沧州城里上班,正经城市户口,吃的是公家饭、拿的是稳定工资。”
“我家建国踏实能干、性子忠厚,只要婚事敲定,后续也有机会调去沧州城里工作,彻底扎根城市。”
“你何必揪着一时的彩礼不放,因为这点贪心,硬生生拆散两个真心相爱的孩子,最后彻底寒了闺女的心,断了母女情分,得不偿失啊!”
这番话落地,信息量极大!
城市户口、公家工作、未来进城定居!
每一个字眼,都狠狠砸在了徐母的心坎上。
这年头,乡下人家最羡慕、最仰望的,就是城里户口、稳定工作。
普通人,谁不想让自家闺女嫁进城里,从此衣食无忧、彻底翻身?
徐母整个人瞬间懵在了原地,满脸难以置信。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身旁的徐娇,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急切,慌忙追问。
“娇娇!她说的是真的?!他们家真是城里户口?”
她刚才还满心算计、满心轻视,只把陆建国当成乡下二婚的穷小子,打心底里瞧不上。
可谁能想到,这根本不是什么乡下穷小子,是实打实的城里体面人家!
徐娇看着母亲瞬间变脸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轻轻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婶子和小姨她们都在沧州工作,家里条件很好,建国哥以后有机会进城发展。”
得到女儿的亲口确认,徐母心里所有的刁难、算计、傲慢,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一瞬间,她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全都变了。
什么娘家表哥、什么高价彩礼、什么故意刁难,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
能让女儿嫁进城里、成为城里人,这辈子彻底不用下地吃苦,这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别说一千块彩礼,就算一分彩礼不要,这门亲事都是她徐家高攀了!
此刻的徐母,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蛮横强势。
她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前一秒还满脸寒霜、寸步不让,下一秒瞬间堆满热情讨好的笑容。
她立马松开抱在胸前的胳膊,主动起身,快步上前,亲热无比地一把攥住赵秀兰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络得不行。
“哎呦!我说亲家母!”
“你看我这张嘴!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刚才都是我糊涂、我不懂事,说话太冲,你们可千万别介意!”
她脸上堆满憨厚讨好的笑,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刻意圆着刚才漫天要价的话。
“其实我哪里是真要一千块彩礼啊!”
“我就是故意试探试探你们陆家的诚意!毕竟娇娇是我唯一的闺女,是我心尖尖上的人,我总得看看你们家是不是真心对待我闺女!”
“现在我彻底放心了!一看你们一家人就是实在人,我家娇娇跟着建国,肯定不会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圆滑又势利,瞬间把自己漫天要价、刻意刁难的过错,轻飘飘说成了试探诚意的考验。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的对峙,变得一团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