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琼也温声道:“定之,某只说一条。”
“待百姓要诚。”他道,“这种地的,最是实在,也最是眼明。你对他好一分,是真心还是假意,他心里清楚。你真心待他,他便掏心报你;你若只做些表面工夫,他也瞧得出来。”
“这人心换人心,最是做不得假。”秦琼道。
众人七嘴八舌,把这秋祭的规矩、分寸、说话、赏赐、待封户、顾家眷,一桩桩说与文安听。
文安端坐着,把这些出自几位老行伍、忠厚长者之口的世故人情,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道理,不似《周礼》上那般有明文,却是比条文更实在的,治人、处世的根本。
他起身,朝众人郑重一揖。
“多谢程伯伯,多谢各位长辈指点。”文安道,“小侄受教了。明日必依着各位所言,把这秋祭办得周全,不失了礼数,也不负了封户那一番心意。”
程咬金哈哈一笑,受了他这一礼:“好,好。你这小子一点就透,比俺家那个愣头青强百倍。去吧,去吧,保管没差池。”
又闲谈了片刻,添了两巡酒,看看天色,已到酉时三刻,夜色深沉。
众人明日都要参加大朝会,也有自己封地上的秋祭。程咬金便一拍案道:“罢了,今日便到这儿。散了,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
文安向众人一一告辞。尉迟恭拍了拍他肩膀,秦琼含笑点头,唐俭、阎立德也拱手,约了改日再叙。
程咬金亲自把他送到二门,又嚷嚷着让厨房,给文安备了一匣点心、果子,好带回去给崔佳和丫丫以及宇文婉尝尝,也算他这做伯伯的一点心意。推辞不过,文安只得收下,谢了。
出了宿国公府,夜风一吹,带着几分秋凉,也吹散了几分酒意。
文安抬眼看天。
东边天上,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悬在坊墙、屋脊之上,又大又亮,几近圆满。月光洒在青石板街上,把夜色照得清明。
明日便是中秋,月便该正圆了。
郑虎几人牵马候着。文安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宿国公府门前那几盏通明的灯笼,随即拨转马头,往永兴坊方向而去。
蹄声嘚嘚,踏碎一街月色。
回到永兴坊家中,已是戌时过后。
府里廊下灯笼高挑,崔佳还没休息,正在正房灯下坐着,手里做着针线,显是在等他。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
“回来了?”她道,“可曾多饮?”
“不多,几盅,晓得分寸。”文安在她对面坐下,把今日宿国公府议定的会计部、水泥铺,简要说了,又道,“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
“明日中秋,张家庄请我们去主持秋祭。我已应下了。”文安看着她,“按说该携你同去,庄上的妇人也盼着你。可你怀着身孕,这一路颠簸,我放心不下。你自己掂量,身子可使得?若累,便留在家里,我自去就是。”
崔佳听了,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手轻轻抚在尚且平坦的腹上,沉吟片刻,抬起头,眼里有光。
“去。”她道,“这是大事,妾身这几日身子爽利多了,张百草也说胎象稳。我们把车垫软些,走慢些,不碍事。”
她浅浅一笑:“中秋团圆,哪有把我一个人丢家里的道理。”
文安看着她那要强又温柔的模样,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好。”他道,“那便同去。路上一切听我的,累了便说。”
当下夫妻二人,又把明日要带的东西、赏封户的钱物、祭祀的备办,简略计议了一番,便唤陆青宁进来,吩咐下去,让张旺套那辆最稳的车,垫厚软垫,备齐物事,明日寅时末动身。
陆青宁应了,自去安排。
诸事议定,崔佳便服侍他换了衣裳。张婶热了醒酒的汤,文安喝了两口,又净了手脸。
时已不早,二人熄了外间的灯,进里间歇息。
文安躺在榻上,一时却没立刻睡着。
窗外那一轮近圆的月,透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白。坊里巡夜的武侯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把明日这一日,要行的路、要主的祭、要见的封户,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末了,想起崔佳方才那一句“哪有把我一个人丢家里的道理”,黑暗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侧过身,替身边已然睡熟的崔佳掖了掖被角,听着她匀净的呼吸,自己也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月明,夜深沉。
五更的鼓点,从皇城方向一声一声传过来。
天还黑着,长安城里的坊门尚未开启,街巷里只有巡夜人的梆子声,隔着厚厚的墙,闷闷地响。鼓点落下之后,各处坊里陆续有了动静,门轴转动,马匹喷鼻,仆从压低声音说话,灯笼一盏一盏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晃。
文安早已醒了。
他穿着朝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的幞头束得端正。昨日在卢国公府里饮了几杯,睡得算早。寅时刚过,他便睁了眼,躺在床上听了片刻外头的风声,随后起身,用冷水净了脸。
初秋的水已经带了凉意,泼在脸上,酒意和困意一并散了。
张婶熬了粥,他只用了小半碗,又吃了半块胡饼,便出门上马。马蹄踏在空旷的坊间街道上,声音清脆。等行到皇城外,天色仍暗,只有宫城巍峨的轮廓压在前头,像一头伏在夜里的巨兽。
百官已经陆续到了。
火把沿着宫门排开,火光照着一张张或老或少的脸。今日是八月十五朔望朝会,凡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员,依例都要入朝。
人比常朝多了几倍,宫门内外皆是袍服,殿前空地上也站了不少人。众人说话都压着声,不像往日等候朝会时那般三五成群。
昨日朝堂上发生的事,夜里便已传遍了各坊。有些人知道得细,有些人只听见个风声,可无论是哪一种,这会儿都明白,今日这场朝会,绝不会短。
文安刚拢着笏板站定,便听见武臣班中有人朝他轻轻招手。
尉迟宝林身材高大,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他身旁是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几人,都穿着朝服。尉迟宝林见他看来,咧嘴笑了一下,又怕被御史看到,忙把笑压住,只抬手拱了拱。
文安也笑着点头,拱手还了半礼,低声道:“稍后再叙。”
程处默本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便见旁边有御史看过来,只得老老实实站好。文安这才往文臣班中自己的位置走去。
他往前走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看他的官袍,有人看他的脸,也有人以笏板遮着半张脸,同身旁人低声耳语。这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