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略一沉吟,状似随意地开口:“唐公,下官且问一个人。”
“你说。”
“不知唐公可曾听过,高句丽有个叫盖苏文的?”文安看着唐俭的神色,“又或者,叫盖金。此人如今在高句丽做什么官,居什么职位?”
唐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低下头,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几下,沉吟片刻,才重新抬眼。
“盖苏文……”他慢慢道,“老夫对此人,倒确有几分印象。你说的,是泉盖苏文吧。”
“泉盖苏文?”文安故意露出一点疑惑。
“此人本姓渊,名盖苏文,又叫盖金。”唐俭道,“只是我大唐有太上皇在,‘渊’字是御讳,须当回避。所以高句丽递到长安的表文、我鸿胪寺档册里头,都把他那‘渊’字写作‘泉’,称作泉盖苏文。你在别处听见的,多半也是这个称呼。”
文安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一层避讳的关节,他心里其实清楚,只是有意引唐俭说下去。
太上皇李渊,名“渊”。在大唐治下,文书章奏遇着“渊”字,要么改写别字,要么缺笔避讳。高句丽奉唐正朔,递到长安的表文,自然也要守这个规矩,于是“渊盖苏文”到了大唐的纸上,便成了“泉盖苏文”。一字之改,改的是中原王朝的体面。
“此人的来历,老夫也略知一二。”唐俭捋着胡须,慢慢道,“他父亲唤作渊太祚,生前在高句丽做过东部大人,还做过大对卢,是个手握实权的人物。渊太祚死了之后,这职位便传到了盖苏文手里。”
“东部大人?”文安追问,“这是个什么职位?下官只知我大唐有都督、刺史,高句丽的‘大人’,听着倒新鲜。”
“这便是高句丽的国制了。”唐俭在外交场上混迹,对四方属国、邻邦的制度掌故,烂熟于胸,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
“高句丽其国,分作五部。”他伸出手,在案上虚点了五下,“王族所居的,唤作内部,又叫桂娄部;其余四部,以方位相称,是为北部、东部、南部、西部,也唤作后部、左部、前部、右部。这五部,各有各的领地、部众,根子上是早年几个部落并到一处,慢慢成的国。”
“每一部,设一位首领,高句丽人自己的话,叫作‘褥萨’,入了表文,便译作‘大人’。”唐俭道,“这大人,世管他那一部的军民政务,手里有兵,手里有粮,治下的部众都听他的,位高权重。拿我大唐的官职去比,大致便相当于一道的都督。”
“东部大人,就是高句丽东部,也就是左部、顺奴部那一部的都督。”他看着文安,“盖苏文如今,便坐在这个位子上。”
文安静静地听着,心里头却在飞快地印证着前世的记忆。
五部、褥萨、大人、比都督……唐俭说的这些,与他记忆里的高句丽官制,大体对得上。这是一个还带着浓重部落遗风的国家,五部大人各据一方,王权并不像中原王朝这般集中,权臣往往就出自这些手握部众兵马的部长之家。
盖苏文日后能弑君、能专权、能调动大军抵御御驾亲征,靠的,正是他东部大人这个位子底下,那一片世袭的领地和部曲。
“原来是一位部帅。”文安面上却只淡淡应了一声,又问,“听唐公的口气,这位泉大人,在高句丽似乎并不如何显赫?”
“显赫谈不上。”唐俭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高句丽五部,内部王族最尊,北部、西部那两部,地广兵强,历来出掌权的人物。东部排在其次。盖苏文袭的是他父亲的旧职,年纪也不算大,听说性子阴鸷,不大与人往来,在高句丽的朝堂上,还算不上头一号的角色。”
他看着文安,反倒起了几分疑:“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么一个人来?一个东部大人,还不值得你长安令、文侯亲自挂心吧。”
文安心里早备好了说辞。
他笑了笑,语气放得平淡:“没什么。下官前些时日查倭国、高句丽细作那桩案子,在县廨封存的文书里,连带翻出几份早年的朝录、边报,上面零零碎碎,提过高句丽几个有权位的臣工,其中便有这个名字。下官当时没在意,今日与唐公说起高句丽,便顺嘴一问,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个人。”
这番话半真半假。
细作一案是真的,县廨里封存着查缴来的大批文书也是真的,至于那朝录上有没有提过盖苏文,便只有天知道了。可越是这种七分真、三分假的话,越不容易叫人挑出破绽。
唐俭盯着他看了两眼。
他总觉得,文安不会无缘无故问起一个人。这小子年纪轻轻,心思却深,每每提起一个看着不相干的人、一件不相干的事,后头往往都跟着别的盘算。当日在突厥牙帐里,他便隐约有过这种感觉。
可文安既不肯说透,话也圆得滴水不漏,他身为上官,总不好按着人家的脖子,逼问他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哦。”唐俭拖长了声调,终究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把那点疑问,暂且压回了肚子里。
他心里却记下了“泉盖苏文”这个名字。文安郑重其事问起的人,总不会是白费口舌。回头得叫鸿胪寺里的人,多留意一下高句丽东部的动静。
厅里一时静了静。
文安见好就收,不再在盖苏文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免得言多必失。他把茶碗搁下,重新问起正事。
“唐公,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高句丽的使者?”他道,“他们如今,便住在鸿胪馆中么?”
“可不就住在鸿胪馆里。”一提这个,唐俭脸上便露出几分啼笑皆非的神情,“那是朝廷给四方蕃使安排的住处,食宿都有典客署照着规矩供给,不用他们掏一个子儿。”
“这帮高句丽人,抠门得很。”
他摇着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按说能出使长安的,在本国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朝廷又另有赏赐。可他们到了长安,一不租坊里的宅子,二不进西市的酒楼,天天窝在客馆里,穿得素净,吃得简单,见了人就哭穷,张口便是鄙国小邦、地狭民贫,摆出一副穷酸相来,也不知是做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