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初晓,桐安宫城的方向,钟磬之声悠悠荡开。
文姜早早就起身了。
侍女们伺候她梳洗更衣,一身按照聘问之礼规制的深衣,环佩齐整,妆容精致却不浓艳。
既不失鲁国的体面,又恰到好处地衬出她那份成熟艳丽的丰姿。
辰时三刻,宫使来传。
文姜登车,在季友与使团众介的簇拥下,出了馆舍,向着淮章宫的方向而去。
宫门两旁,甲士肃立,戈戟如林。
桐安的宫室,不似中原诸侯宫城那般拘谨,殿宇高阔,飞檐如翼,处处透着一股子富国、强国才有的雄浑气派。
宫门前,车驾停稳。
文姜整了整衣襟,在季友的低声提醒下,缓缓下了马车。
宫门洞开。
文姜一身玄色深衣,外罩绣着云纹的素纱单衣,头戴玉笄,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走入淮章宫。
宫门两侧,甲士持戈而立,肃穆森严。
穿过重重宫阙,来到正殿之前,一名寺人高声唱喏:
“宣——鲁国夫人姜氏,进殿——”
文姜神色从容,曲裾曳地,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殿门大开,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大殿之内,桐安的文臣武将分列两侧,皆着朝服,垂首而立。
大殿正中的君位上,坐着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
他身着玄色衮服,头戴七旒冕冠,面容俊朗,眉目间却带着一股桀骜之气。
正是桐安侯,李修。
文姜走到殿中,敛衽一礼,声音清越:
“鲁夫人姜氏,拜见桐安侯。”
“寡小君谨代寡君,问君安。”
‘妾’在先秦,是妻对自家夫君的谦称。
或是底层女子、女奴的自称。
文姜作为鲁侯之母、列国聘问的使者。
正式朝见诸侯,在朝堂外交场合,自然不能自称‘妾’。
‘寡小君’是诸侯夫人对外国君主的标准自称。
李修轻轻抬手,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夫人免礼。”
文姜直起身来。
李修的目光毫无遮掩,自上而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他的目光从文姜低垂的眉眼一路往下滑,掠过她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在她曲裾包裹着的丰腴臀线上。
目光直白又放肆,像要隔着衣料把人看透。
殿上文臣眉头微蹙,却无人出声。
显然,君上这副做派,他们早已见惯了。
李修倚着君座,轻笑一声,开口道:
“列国聘问,多遣卿大夫为使。”
“似夫人这般,国母亲自为使,出使列国的,倒是少见。”
文姜垂眸敛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肆意游荡的目光,也听不出他语气里的轻佻。
她直起身,仪态从容,唇边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意:
“桐安侯有所不知。”
“如今鲁国内局动荡,新君初立,朝中诸公各怀心思。”
“寻常卿大夫出使,遇事无决断之权,往返请示,徒误时机。”
“寡小君身为鲁侯之母,国事利害,知之甚详。”
“此番前来,遇事可当场定议,不必往返传信,以省时日。”
李修听了,低低一笑,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击:
“原来如此......”
“既然夫人有临事决断之权,那便说说你的来意吧。”
文姜微微颔首,身姿稳如静水,声音清缓:
“齐侯小白新即君位,齐国内部高、国二卿虽扶立之,宗室旧族却观望者甚多。”
“乾时一战,鲁师败还,鲁国元气折损,朝野人心浮动。”
她稍作停顿,抬眼从容望向君座上的李修:
“齐与鲁世为邻邦,恩怨纠缠。”
“小白初掌齐国,他日一旦内安,必向外拓土。”
“鲁地紧邻齐境,首当其冲,此乃鲁国心腹之忧。”
“桐安控淮水之利,通南北商路,甲兵之利,冠绝东南。”
“纵观列国,能够让齐国有所忌惮的,也唯有桐安。”
说到这里,文姜敛衽一礼:
“寡小君此番前来,便是奉了寡君之命,愿与桐安缔睦邻之约。”
“鲁愿为桐安北方之屏障。”
“若鲁遇强邻侵逼,也希望桐安能够遥为声援,制衡齐国。”
“使齐不敢肆意加兵于鲁。”
说完,她敛袖静立,静静等待着李修的回答。
殿上诸臣之中,有人不动声色地抬眼,重新打量了这位鲁国夫人一眼。
李修指尖轻叩案面,目光仍流连在她身上,唇角笑意更深:
“哦......”
“又是想要借我桐安之力,去制衡齐国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支着下颌,目光落在文姜脸上,嘴角的笑意缓缓加深了几分。
“寡人记得,上一次你们鲁国派来的那个使臣,好像也是这套说辞。”
“他让寡人帮忙牵制齐国,帮他们按住姜诸......”
“哦,也就是夫人的那个好情哥哥。”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静。
两侧桐安文武齐齐屏息,不少人暗自垂眸。
当着满朝臣僚,当面提起文姜与齐襄公的旧事,直言其私隐。
这简直就是在当众折辱鲁国,羞辱鲁侯之母。
副使季友立在文姜身后,闻言周身一僵,双拳骤然攥紧。
一股怒火直涌上来,便要跨步上前,出声抗辩,维护母亲的体面。
可他才一动,文姜垂在身侧的手,便轻轻一抬。
只是极浅淡、从容的一个手势,没有回头,便拦下了季友。
季友脚步顿住,胸口起伏,硬生生将话咽回喉间。
文姜唇角噙着那抹温婉平和的笑意,不见恼色,不见羞赧,仿佛方才那番刺耳言语,不过是耳边掠过的一阵风。
她微微敛衽,向着君座上的李修从容一礼,语声清润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桐安侯博闻,陈年旧事,尚记挂于心。”
文姜抬眸,目光从容迎上李修,笑意浅浅,不带半分窘迫:
“倘若桐安侯对寡小君的私闻轶事有兴趣,他日闲居私室,寡小君可慢慢讲与桐安侯听。”
“只是今日,寡小君立于这大殿之中,身负寡君之命,为鲁国社稷而来。”
“朝堂之上,当论邦交、议国政。”
“私闻轶事,还是闲暇之时放在私下里说比较合适。”
“桐安侯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