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山下,朔冬已至。
连天朔雪覆尽千山,茫茫漠北原野一片纯白,天地间素净苍茫,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过,凛冽刺骨。
往日的草原荒草、沟壑丘陵尽数被厚雪掩埋,远山含雪、近野凝霜,一派冰封万里的壮阔寒景。
此地乃是漠北极巅、千古名岳,今日却迎来大明赫赫王师。
御驾亲征的朱元璋主力大军,与西征千里、击溃瓦剌主力的徐达部,已然在此顺利会师。
数万大明将士列阵驻营,依山扎寨、傍岳屯兵,连绵营帐顺着山麓层层铺开,一望无际,错落排布、规整森严。
各色明军战旗傲雪迎风、烈烈翻飞,朱红甲胄点缀在茫茫白雪之间,红白相映、鲜明夺目。营寨之间步道纵横、岗哨林立,军士巡营往来不绝,刀枪如林、铁甲生辉,数万雄师屯于一山之下,军威浩荡、气吞山河,满目皆是震古烁今的盛世军容。
风雪稍缓,临时搭建的御帐之外,朱元璋身披厚重龙纹貂裘,立于帐前高台,远眺茫茫雪原与连绵军营,眼底满是激荡感慨。
徐达一身银白战甲未卸,征尘未洗,恭谨立在一旁,身姿挺拔、气度沉稳。
良久,朱元璋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动容:“古来多少名将豪杰,毕生所求便是封狼居胥、勒石漠北。咱起于布衣,出身微末,半生征战定鼎天下,从前从未敢奢望,有生之年竟能亲率王师,登临此千古圣地,完成这千秋伟业。”
徐达闻言立刻躬身拱手,语声恳切,极尽称颂:“陛下天命所归、圣武无双!自古帝王鲜有及陛下者,扫平群雄、驱逐胡虏、一统华夏,如今又踏平漠北、威震草原,此番封狼居胥,乃是天命使然、盛世必然,非人力强求,千古仅此一例!”
这番恭维坦荡得体、句句贴合圣心,听得朱元璋龙颜大悦,满面笑意,胸中豪情翻涌。
笑意未落,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嗔怪的念叨:“偌大的场面,万事俱备,偏偏还差那兔崽子!”
他眉头微挑,故作不满道:“那朱槿打仗向来迅猛凌厉、兵贵神速,打战从不落人后,怎么轮到赶路赴会,反倒磨磨蹭蹭,迟迟不到,反倒要咱在此专程等他!”
徐达垂首不语,心中却暗自腹诽不已。
他心底透亮,此番大明能横扫漠北、逼降残元、击溃瓦剌,有机会登临狼居胥、成就千古盛功,大半功劳皆出自朱槿。
若非明王殿下前瞻布局、屡破强敌、扫清塞外隐患,开拓万里疆土,他们这些人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踏上这片漠北极巅,更谈不上封狼居胥、彻底震慑草原。
可心中所想万万不敢宣之于口,徐达只得压下杂念,从容回话,语气恭谨有度:“陛下息怒,明王殿下自辽东远道而来,路途千里迢迢、风雪阻路,行军不易。臣估算时辰,殿下晚间便可如期抵达,绝不会耽误大事。”
朱元璋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又忍不住轻叹一声,语气无奈又宠溺:“这兔崽子,性子太过跳脱,向来胆大妄为、肆意折腾,心中总有无数谋划,一刻也不肯安分。”
说罢,他转头看向徐达,随口托付道:“待他今夜到了,你便替咱劝劝他。如今隆冬深冬,漠北天寒地冻、风雪酷烈,苦寒难耐,绝非用兵之时。让这小子暂且收了出兵的心思,跟着咱一同回应天休整。待熬过寒冬、来年开春回暖,天时地利齐备,再议征伐高丽之事不迟。”
他心中暗自思忖,眼底藏着旁人不知的帝王算计:自古征伐辽东、半岛之地,从无轻易之功。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四代帝王接力用兵,耗尽数十年国力、折损百万兵甲,方才彻底覆灭高句丽、扫清辽东百年边患;
后续元世祖数次跨海越江征伐,也仅仅只是压服高丽称臣纳贡,未能彻底根除隐患。
高丽毗邻辽东,地接塞北,隐患绵延千年,乃是关乎北疆安稳的重中之重。
这般定鼎边疆、肃清千古隐患的不世之功,理应由自己御驾亲征亲手拿下,方能圆满毕生霸业,岂能让孩儿轻易抢去风头、包揽这绝代功勋。
增加朱元璋内心真实想法。
此言一出,徐达心中顿时暗自叫苦,险些在心底骂出声来。
好你个朱重八!自己身为父皇,都管束不住自家儿子,如今反倒把这等棘手差事推到自己头上,让我来触这个霉头!
满朝文武谁不知,朱槿性子执拗、主见极强,杀伐决断、万事随心,连陛下的旨意有时都敢斟酌辩驳、不肯全然听从,何曾听过旁人劝解?我不过一介臣子,对朱槿来说,只是个便宜老丈人,又算得了什么,怎敢妄劝明王殿下!
万般无奈之下,徐达只得面上露出一脸为难神色,躬身缓缓劝谏:“陛下,臣恐难以劝动殿下。明王殿下心智卓绝、心意坚决,一旦定下谋略,极少更改。
且殿下向来谋定后动、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既然执意要寒冬出兵高丽,必然早已思虑周全、备好万全对策,定然稳操胜券,绝不会损我大明兵威、坏边疆大局。”
朱元璋闻言沉默片刻,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松弛几分:“罢了,等他到了再说,你尽力劝一劝便是。”
他眼底掠过一丝柔和,轻声补充道:“咱妹子从应天寄来书信,再三叮嘱,无论战事如何、军务多忙,今年过年,务必让那兔崽子回京团聚,半步不得推脱。”
二人闲谈之间,天色缓缓沉落,塞外残阳隐去,夜幕悄然笼罩茫茫雪原。
暮色深沉之时,远方雪原之上,一队精锐铁骑踏雪疾驰,冲破寒风夜色,如期奔赴狼居胥山大营。
正是朱槿亲率一千标翊卫精锐,千里奔袭、准时抵达。
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帐中济济一堂、将星云集。
如今大明开国四方,诸多将领各有职守:邓俞西征西域、沐英出征西南,各领大军在外征战;其余部分勋贵因贪赃渎职、触犯国法,早已被罢官惩处、退出朝堂。除去这些驻外、获罪之人,大明大半开国勋贵、沙场名将,尽数汇聚于此狼居胥御帐之中。
帐内众臣正低声议事,忽见帐帘被侍卫轻轻掀开,一道挺拔身影缓步走入,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满帐文武尽数侧目。
经此番轰轰烈烈的洪武北伐,朱槿麾下各式新式火器轮番现世、威震四方,破敌速度、拓土规模、治军能力,皆冠绝诸将,无人能及。
时至今日,朱槿在大明朝堂、军中的地位已然彻底稳固,稳居超然之位。
除却执掌天下、乾纲独断的朱元璋,以及母仪天下、深得万民将士敬重的马皇后,他便是大明实打实的第三人,威望权势、军功底蕴,早已稳稳稳压东宫太子朱标一头。
众人心中皆透亮,如今朝堂俸禄体系完善、吏治清明,朱元璋未曾大肆清算开国勋贵,一众老臣功勋尚在、地位稳固。
若非如此,凭朱槿此番滔天军功与滔天威望,就连朱元璋的朝堂地位,都要被其隐隐压制,沦为大明第三。
朱槿一身征尘未洗,银甲染着塞外风雪,身姿挺拔卓然,踏入帐中那一刻,满堂勋贵的目光尽数汇聚在他一人身上,耀眼得无人能掩。
御座之上,朱元璋看着姗姗来迟的儿子,面上故作一脸淡淡不满,开口便是带着嗔怪的埋怨,语气酸意十足:“明王殿下如今倒是大忙人一个。攻破金山、扫平辽王属地,雷霆迅猛、一日破局,何等干脆利落。怎么轮到奔赴狼居胥山与咱汇合,反倒磨磨蹭蹭、姗姗来迟?让满营文武、数万王师在此候你一人?”
朱槿闻言垂手而立,心底瞬间了然通透。
他心底通透无比,一眼便看穿了父皇那点小心思。
朱元璋素来极好颜面、争强好胜,最看重征伐首功、千秋威名。
此番御驾亲征北伐残元,父皇本满心期许,要由自己亲手击破北元核心、拿下北伐第一大功,成就千古帝王的无上荣光。
可谁料朱槿坐镇东路战区,兵锋神速、雷霆破局,抢先攻破金山、收服辽王属地,硬生生摘走了整场北伐的**首捷头筹**。
父皇心底别扭、暗自吃醋怄气,根源从来不是狼居胥的封禅盛名,而是耿耿于怀自己御驾亲征,到头来却被儿子抢了最耀眼的首功,失了独揽全胜的体面。
朱槿面上不露分毫,故作懵懂恭顺,装傻回道:“父皇恕罪。儿臣自辽东远道奔袭,千里风雪阻隔,路途艰险遥远,行军多有耽搁,绝非有意迟缓,还望父皇莫要怪罪。”
朱元璋转头侧目看向徐达,想让徐达开始说正事。。
可徐达何等通透圆滑,早看透帝王心思,此刻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着脚下地面,刻意避开朱元璋的视线,半点不肯掺和这对父子的私房别扭。
朱元璋见状暗自无奈,只得收回目光,自行开口,压下心底那点小别扭:“行了,你这兔崽子,别找借口。咱有件事要与你说。”
朱槿躬身行礼,神色恭敬:“父皇。儿臣此番归来,也有要事提前禀告父皇。”
朱元璋微微挑眉,随口道:“那你先说。”
朱槿抬眸,语气平静坦然,语出惊人:“儿臣决意,此番不再领兵征伐高丽。待此间祭天落幕,便随父皇一同回应天休整。”
朱元璋闻言下意识蹙眉,正要开口说教,话到嘴边刚起头:“出征高丽事关北疆万世安稳,咱观此事……此事欠妥……”
话音陡然一顿,他猛然反应过来,瞳孔微怔,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追问:“等等,你说什么?”
朱槿重复一遍,语气笃定无改:“儿臣说,高丽之战,儿臣不再挂帅领兵,此番随驾一同回京。”
这一刻,朱元璋彻底愣住,脸上原本准备好说教、劝解的神色尽数僵住,满心盘算着如何劝儿子寒冬休兵、如何抢占伐高丽的盖世功勋,瞬间落空,心底莫名涌上几分尴尬。
他凝声追问:“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你此前再三执意寒冬出兵,势在必得,怎会骤然作罢?”
朱槿神色柔和了几分,坦然回道:“方才赶路途中,应天加急书信送至军中。敏敏与秋香二位,皆已怀有身孕。”
“二人身子娇弱,如今有孕在身。儿臣身为夫君,理当回京陪护,尽一份人夫之责。至于征伐高丽的军国大事,便交由父皇圣断,任凭父皇做主。”
这话落下,朱元璋整个人彻底怔住,脑海中轰然一响,心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自己要当爷爷了?**
他暗自诧异,后宫与王府消息素来灵通,自己竟半点风声未曾提前收到,可转瞬之后,满心诧异尽数被滔天狂喜取代,所有的别扭、算计、吃醋、功业执念,顷刻间烟消云散。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豁然起身,爽朗豪迈的大笑声轰然响彻整座中军大帐,震得帐内烛火摇曳:“好!好!好!天大的喜事!”
“好好好!真是天佑我朱家!我朱家后继有人,香火绵延不绝!”
满帐勋贵将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纷纷拱手道贺,帐内喜庆之气瞬间冲淡了冬日苦寒、沙场肃杀。
就在朱元璋欣喜若狂、笑意不止之时,朱槿再度开口,缓缓补上一句:“父皇且慢欢喜,还有一桩喜事尚未告知父皇。”
朱元璋眼眸骤亮,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连忙追问:“哦?还有喜事?速速道来!”
“东宫太子妃,亦是有了身孕。”朱槿淡淡笑道,“算着时日,应天的报喜信使,想来不日便会抵达漠北大营。”
此言一出,整座帅帐瞬间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满堂欢腾。
朱元璋呆立原地,怔怔片刻,随即笑意愈发浓烈,眉眼之间尽是帝王极致的畅快与圆满。
他这一生,起于微寒、半生漂泊、戎马倥偬,受尽人间疾苦,方才扫平群雄、驱逐胡虏、一统华夏。
如今放眼望去,千古夙愿尽数得偿——大军封狼居胥、踏平漠北、震慑草原万里,完成历代帝王未竟伟业;外定疆土,内安社稷,现如今三位儿媳同时有孕,东宫、明王府齐齐添丁,朱家宗室枝叶繁茂、后继昌盛。
开疆拓土之功、万世基业、家族绵延香火,三样极致圆满,尽数汇聚于今朝。
朱元璋只觉胸中豪气与暖意交织,满心皆是国泰民安、家兴业旺的无上圆满,连日征战的疲惫、算计功名的执念、心中所有琐碎芥蒂,尽数消散无踪。他仰天大笑,声震营帐,眉宇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豪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