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被苏定邦牵着手臂坐上一辆马车,你敢信,尼玛一辆半敞篷的马车。
一路穿过红毯铺就的栈桥,穿过青崖城的西门,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沿着大道往苏家老宅走。
苏定邦的嘴就没停过,从苏家的灵蚕养殖场讲到灵丝纺织工坊,从码头的吞吐量讲到内河航线的利润,从苏黛小时候第一次摸梭子的趣事讲到她十六岁织出第一匹灵纹布的盛况。
苏醒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应一两声,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注意到整个青崖城的建设与裂天岛本岛的建设区别相当的大了,如果说裂天岛本岛的城市建设像是前世的二十一世纪,高楼林立,那青崖城就像前世的民国。
实际上,整个逍遥剑宗的城市建设和凡民生活,就是以裂天岛本岛为中心,向外不断降级的。
青崖城主街两侧的商铺最高不过三层,都挂了红绸,有些店铺门口还摆着花篮。
这显然不是苏定邦一个人的手笔,苏家在青崖城经营十几代,根基深厚,人脉广博,族长嫁女这种事全城都在捧场。
苏醒的马车走在红毯上,能感觉到两旁商铺里透出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什么样的都有。
到了苏家老宅门口,两排婢女端着托盘迎上来,苏定邦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亲自引着苏醒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苏家的族老、旁支、黑压压坐了一大片。
苏定邦挨个介绍,这是大房伯父,那是三房叔公,这是灵织工坊的总掌柜,那是码头漕运的管事头目。
苏醒一一拱手行礼,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宴席开了八桌,山珍海味灵膳灵酒堆得满满当当。
苏定邦拉着苏醒坐主桌,自己挨着他坐下,左手边是沐安,右手边是苏家辈分最高的二叔公。
苏醒只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人,不过自己拿走人家的姑娘,一路上把他当猴一样的浮夸接待,他也就不在意了。
可偏偏苏醒的好态度让某些人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这个世界总有些人,宁愿舍命也不舍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面上正热闹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桌响起来。
“苏公子果然是少年英杰,宗门大比四强,金丹上人嫡传,真是了不得。”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棕色锦袍,面容瘦削,颧骨略高,眉眼间有一种精于算计的锐利。
他坐在侧桌的第二位,面前摆着一壶酒,手里的杯子转了又转,始终没怎么喝。
苏定邦介绍过此人,苏家三房的当家人,苏定邦的堂弟,苏定远。
“三叔过奖了。”苏醒客气地应了一声。
苏定远端起酒杯,脸上挂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
“苏公子这样的天骄,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我们苏家小门小户,拿出这点嫁妆,怕是入不了苏公子的眼。”
这话说得客气,但苏醒听起来味道不对。
他放下筷子,看了苏定远一眼,没有接话。
苏定远见他不接茬,又笑了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这个侄女苏黛,论条件在青崖城也算出挑,可说实话,够不上苏公子。苏公子愿意娶她,是苏家的福分。”
“不过话说回来,苏黛嫁过去之后,吃穿用度都在苏公子那边,苏家这点嫁妆虽然不多,可却是我苏家一半的财产,我们苏家这么多人,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醒脸上扫过,像是在试探什么。
“不如什么?”苏醒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不如留在苏家,继续经营。苏黛嫁了人,就不是苏家人了。苏公子前途远大,也不差这点东西,对吧?”
席面上安静了下来。
苏定邦的脸色沉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定远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
“大哥,我说的是实话。”苏定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苏家十几代攒下的这点家底,一半拿出来做嫁妆,苏家的根基就动摇了。苏黛嫁过去享福,我们一大家子在这边喝西北风?”
他说得恳切,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委屈,仿佛苏定邦的决定才是错的,他才是为苏家着想的人。
苏醒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不给嫁妆了?”苏醒改了称呼。
苏定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回来。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苏公子误会了,不是不给,是换个方式。嫁妆还是苏黛名下,只是留在苏家继续经营。苏公子要是用钱,随时来取,苏家还能短了苏公子的花销不成?”
苏醒没有接话,只是转头看向苏定邦。
“三弟,你醉了,回房休息吧。”苏定邦说着话,对着主桌上一个人使了个眼色,此人默默地站了起来。
那人坐在主桌的最末端,从开席到现在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头发灰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形不算魁梧,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桌边的旧枪。
苏醒注意到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苏家的族老们管此人叫“七叔公”,论辈分比苏定邦还高一辈。
苏醒进门的时候苏定邦介绍过,只说了一句“这是七叔公”,没有多提。
但苏醒通过望气符看得分明,此人是十阶黄金职业者。
可他的生命磁场已经暗淡了,灵能波动微弱而松散,像是燃烧到最后的余烬。
修炼前途已断。
而此人已经是堂内最高的职业等阶了。
堂堂苏家,在青崖城经营十几代,家财万贯,最高的武力支撑就只有一个十阶的七叔公。
难怪苏定邦宁愿拿出一半家产把苏黛送给苏醒做妾,也要拉上这条大腿。
七叔公绕过桌角,走向苏定远。
苏定远看到七叔公朝自己走来,脸色变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七叔公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左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枯瘦,指节粗大,按在苏定远的肩头,力道不重,但苏定远整个人僵住了,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
“三郎,走吧。”七叔公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风吹过枯叶。
“拎不清的老货,活着也是浪费空气。”苏醒话语中的暗示意味非常明显,整个苏家大堂的气氛都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