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似乎又多了一个棋子。
而且这棋子,好像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有意思。
太平侯府,林薇玥听着雨禾的汇报,唇角微勾。
“谢危买了剩下的两盒香,还派人查了醉芙蓉的底细。”
“是。”
雨禾低声道,“暗卫也查到了小姐常去张府的事。”
“无妨。”
林薇玥神色平静,“让他查,查得越多,他越会好奇。”
她就是要谢危好奇。
好奇这香的来历,好奇她的目的。
只要他好奇,就会主动接近。
而只要他接近,她就有机会。
“小姐,谢危此人……心思深沉,怕是不好对付。”雨禾有些担忧。
林薇玥笑了:“不好对付才有趣,若是简单人物,怎配当我的对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雨丝吹进来,凉意袭人。
远处,张府的方向一片漆黑。
张遮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看案卷,还是在想她?
林薇玥摸了摸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有力。
心疾早已痊愈,但她偶尔还是会装作不适——在张母面前,在张遮面前。
柔弱是武器,尤其是对张遮那种责任心强的人来说。
这一个月,她步步为营。
从偶遇到拜访,从帮忙到交心。
张遮对她的态度,从疏离到温和,从客气到亲近。
虽然还谈不上爱,但至少,他不讨厌她,还挺喜欢她的。
这就够了。
“小姐,夜深了,该歇了。”雨禾轻声提醒。
林薇玥关窗:“明日张母约我去上香,你备好车马。”
“是。”
烛火熄灭,房中陷入黑暗。
林薇玥躺在床上,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笑。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是八月。
这一年里,林薇玥没闲着。
表面上,她依旧是那个温婉娴静的侯府千金,常去张府陪伴张母,与张遮下棋谈诗,关系日渐亲近。
张母待她如亲女,张遮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柔和。
暗地里,她的棋局早已铺开。
黎仪经商的手段了得。
她经营着两家茶楼、一家书肆、甚至还有三处青楼——都是收集消息的好地方。
银钱流水般进来,又流水般花出去,养着各处的人手。
黎尔在西南军中站稳了脚跟。
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一路升到归德郎将,手下掌管近两万人马。
这其中有他自己的本事,也有云悟在朝中运作、黎仪银钱支持的功劳。
如今西南军中有三成将领,都或明或暗与他交好。
云肆的“夜寐阁”已成气候。
京城里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有个叫夜寐的杀手组织,接单讲究,行事利落,要价极高但从不失手。
暗地里,云肆训练出的六百暗卫、一千死士,已分批潜入京城各处,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
云悟的仕途更是一帆风顺。
拜在林老太傅门下后,他凭借真才实学得了皇帝青睐,一年间连升三级,如今已是门下省左散骑常侍,从三品大员。
朝中不少官员与他交好,私下里已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文官团体。
最妙的是,云悟“自然而然”地与太平侯府走得近。
云悟常来府中与林清茗论政,两人一见如故,如今已是莫逆之交。
黎仪则借着送新式胭脂水粉的机会,与林薇玥的大嫂孙氏成了密友。
在外人看来,太平侯府与这两位新贵关系亲密,实属正常。
林薇玥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小姐,张大人递了帖子来。”雨禾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张素笺。
林薇玥接过一看,唇角微勾。
是张遮的字迹。
字如其人,端正清峻,内容却透着难得的温和:“八月灯会将至,城中热闹,不知林姑娘可愿同游?若允,酉时三刻,东华门候。”
她提笔回帖:“承蒙相邀,自当赴约。”
隔了半日才回,既不太急切,也不显疏远。
八月十五,中秋灯会。
京城一连三夜不宵禁,满城花灯如昼。
酉时刚过,街上已是人潮涌动。
林薇玥特意穿了身鹅黄襦裙,外罩浅碧纱衣,发间簪着珍珠流苏步摇,耳坠是小小的白玉兔子——应景又可爱。
她带了雨禾和两个护卫,乘马车到东华门。
张遮已等在门外。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青色半臂,比平日少了几分官场上的严肃,多了些书卷气。
看见林薇玥下车,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林姑娘。”
“张大人久等了。”林薇玥福身,抬眼时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
两人并肩走入灯市。
街上热闹非凡。
两侧挂满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宫灯……照得街市亮如白昼。
杂耍艺人当街表演,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举着糖人跑来跑去。
张遮护在林薇玥身侧,小心不让行人挤到她。
“张大人以前常来灯会吗?”林薇玥问。
“少时陪母亲来过几次,入仕后便少了。”
张遮答,看她对一盏走马灯感兴趣,便问,“喜欢这个?”
那是一盏八仙过海走马灯,做工精致,人物栩栩如生。
林薇玥点头:“画得真好。”
张遮便掏钱买下,递给她:“姑娘拿着玩。”
“多谢张大人。”林薇玥接过,眉眼弯弯。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
看杂耍,猜灯谜,尝小吃。
张遮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认真。
林薇玥说话时,他会微微侧身倾听,眼神专注。
走到一个猜字谜的摊子前,林薇玥停住了。
摊主是个老先生,挂了一排灯笼,每个灯笼下贴着一张字谜。
猜中有奖,奖品是各式小玩意儿。
“姑娘想试试?”张遮问。
“嗯。”林薇玥指着其中一个灯笼,“那个兔子灯好看。”
张遮看了眼字谜:“‘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林薇玥故作思索,其实早知答案。
她等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可是‘告’字?”
“姑娘聪慧。”摊主笑着取下兔子灯递给她。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女声:“张遮?”
两人同时转头。
姜雪宁和谢危站在不远处。
姜雪宁一身水红衣裙,妆容精致,眼中却满是惊诧。
她盯着林薇玥,又看向张遮,脸色变了变。
谢危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目光却深不见底。
张遮微微皱眉,还是拱手行礼:“谢先生,姜夫人。”
“这位是……”姜雪宁盯着林薇玥,声音有些紧。
“太平侯府嫡小姐,林薇玥。”
张遮介绍,又对林薇玥道,“这两位是谢危谢先生,及其夫人姜雪宁姜夫人。”
林薇玥福身行礼,仪态端庄:“谢先生,姜夫人。”
姜雪宁上下打量她,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一丝不甘。
她挤出一个笑:“原来是林小姐,早听说林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夫人过奖了。”
林薇玥声音温软,转头轻轻拉了拉张遮的袖子,“张大人,不是说要去放河灯祈福吗?再晚河边该挤不进去了。”
这动作亲昵自然,带着几分娇气。
张遮点头,对谢危二人道:“那我们先告辞了。”
“张遮……”姜雪宁还想说什么,张遮已护着林薇玥转身离开。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指甲掐进掌心。
凭什么?
张遮身边竟然有了别人?
还是个侯府千金,模样性情都不差……
她心里酸涩难当,像打翻了五味瓶。
谢危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眼神暗了暗,面上却依旧平静:“走吧,前面还有杂耍。”
姜雪宁咬着唇,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