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山林里的枫叶开始泛红,桦树叶子渐渐变黄,秋天悄悄探出了头。合作社的工作热火朝天:护林队在组建,加工厂在筹备,博物馆的设计图在绘制。曹山林忙得脚不沾地,每天在屯里、县里、山里三头跑。
这天一大早,曹山林要去县里开协调会——护林队的编制问题,加工厂的贷款问题,博物馆的用地问题,都得跟各部门协调。他简单吃了早饭,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正准备出门,林海跑了进来。
“爸,今天少年巡逻队要去黑瞎子沟,你能带我们去吗?”林海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曹山林看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摸了摸儿子的头:“行,爸送你们到沟口。但你们要记住规矩,不能进深沟,不能单独行动。”
“记住了!”
父子俩出门,铁蛋、小山等五个队员已经在合作社门口等着了。看见曹山林,孩子们齐声喊:“曹叔叔好!”
“好好,出发吧。”
一行人沿着山路往黑瞎子沟方向走。秋天的清晨有些凉意,草叶上挂着露珠,太阳刚从东山露头,把山林染成一片金黄。
曹山林边走边教:“看这脚印,是野猪的,新鲜的,估计昨晚经过。野猪毁庄稼,是害兽,该打。但打野猪有讲究,不能硬拼,要智取。”
“怎么智取?”铁蛋问。
“挖陷阱,设套子。”曹山林说,“野猪皮厚,一般的枪打不透。得用大口径的猎枪,或者下地枪。但这些都有危险,你们现在不能碰。”
走到黑瞎子沟口,曹山林停下:“就到这儿吧。你们在沟口附近巡逻,发现问题记下来。中午之前必须回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
“林海,你是队长,要负责。”
“爸,你放心。”
曹山林看着孩子们进了沟,才转身往县城方向走。他没走大路,抄了条近道——从一片杂木林穿过去,能省半个小时。
杂木林里树密,路不好走。曹山林走得急,没注意脚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腰猛地一拧。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声从腰间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痛。
曹山林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眼前发黑。他扶着树,慢慢坐下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
坏了,腰伤复发了。
这是老伤,十年前打猎时摔的。当时从山坡上滚下来,撞在石头上,腰受了伤。治了大半年,算是好了,但留下了病根,不能用力,不能猛转。
这些年一直小心着,没犯过。没想到今天这一下,又犯了。
曹山林咬着牙,试着站起来,但腰像断了一样,使不上力。他靠着树,喘着粗气,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县里的会九点开始,现在七点半。按正常速度,走到县城得一个半小时。可现在这样子,走不了。
怎么办?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个哨子,这是护林队用的紧急联络哨。他用力吹了三声——短,长,短。这是求救信号。
哨声在林子里回荡。等了约莫十分钟,远处传来回应哨声——短,长,短。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护林队员跑过来,是栓子和一个年轻队员。
“队长!怎么了?”栓子看见曹山林坐在地上,脸色大变。
“腰伤犯了,走不了。”曹山林忍着疼,“栓子,你扶我回屯里。小赵,你去县里,告诉孙县长,我腰伤犯了,今天的会去不了,改天再开。”
“队长,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去县医院?”栓子问。
“不用,老伤,回去歇歇就好。”曹山林说,“快去,别耽误事。”
小赵跑了。栓子扶起曹山林,慢慢往屯里走。每一步都疼,曹山林咬着牙,不吭声。
回到屯里,合作社的人看见曹山林被扶着回来,都围上来。
“山林,怎么了?”
“腰伤犯了。”曹山林勉强笑笑,“没事,老毛病。”
倪丽珍听到消息跑过来,一看丈夫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
“快,扶到屋里躺下。”
曹山林被扶到炕上躺下。倪丽珍掀开衣服一看,腰上一片青紫,肿得老高。
“怎么摔成这样?”她心疼得直掉泪。
“不小心绊了一下。”曹山林安慰妻子,“没事,躺两天就好。”
老耿闻讯赶来,看了看伤:“这是老伤复发,得好好养。不能动,不能受凉,不能受累。”
“可合作社那么多事……”曹山林挣扎着想坐起来。
“你别动!”倪丽珍按住他,“天大的事也没身体重要。合作社有铁柱他们,你先养伤。”
正说着,铁柱、莫日根、王老栓都来了。看见曹山林的样子,大家都很难过。
“山林,你安心养伤。”铁柱说,“合作社的事,有我们呢。护林队我负责组建,加工厂老耿负责筹备,博物馆的设计莫日根大叔盯着。你就别操心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莫日根说,“你是主心骨,你得先好起来。你现在这样,什么事也干不了,还让我们担心。”
曹山林知道大家说得对,不再坚持:“那就辛苦你们了。”
“说这些干啥。”铁柱摆摆手,“你好好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从那天起,曹山林开始了卧床养伤的日子。这对他这样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每天躺在炕上,看着窗外,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急得像猫抓。
合作社的工作还在继续。铁柱每天来汇报进展:
“护林队报名的人很多,有四十多个。我们选了二十个身体好、人品正的,先培训。”
“加工厂的贷款批下来了,三万块。设备也联系好了,下个月就能运到。”
“博物馆的设计图出来了,省里的专家看了,说很好。就是预算超了点,得再想办法。”
曹山林听着,不时提点建议:“护林队培训,要请林业局的人来教,要正规。加工厂设备安装,要找懂技术的人。博物馆预算,可以再优化,有些材料可以用本地的。”
“知道,你放心。”铁柱总是这么说。
但曹山林还是不放心。他知道,很多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特别是转型期,矛盾多,问题多,需要协调,需要决断。
果然,问题很快来了。
这天下午,铁柱气冲冲地进来:“山林,出事了!”
“什么事?”
“护林队选人,赵老三的儿子赵小四落选了,他不服,闹事!”铁柱说,“说咱们偏心,说他打猎手艺好,凭什么不选他。”
“赵小四?”曹山林皱眉,“他爹是赵老三,他能好吗?”
“就是这话。”铁柱说,“但他说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他打猎手艺确实不错,但人品……谁知道?”
“按规矩办。”曹山林说,“护林队要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人品,有责任心。赵小四以前偷过合作社的木头,有前科,不能要。”
“我说了,他不听,还在合作社门口闹。”
“我去看看。”曹山林挣扎着要起来。
“你别动!”倪丽珍按住他,“我去。”
倪丽珍去了合作社。赵小四正在门口大声嚷嚷:“凭什么不选我?我打猎手艺比谁都好!你们就是偏心!”
周围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
倪丽珍走过去:“赵小四,你嚷嚷什么?”
“我嚷嚷什么?我嚷嚷不公平!”赵小四指着倪丽珍,“你们曹家一手遮天,想选谁选谁!”
“护林队选人,是有标准的。”倪丽珍平静地说,“第一,身体健康;第二,人品端正;第三,有责任心。你符合哪一条?”
“我怎么不符合?我身体好得很!”
“人品呢?”倪丽珍盯着他,“去年冬天,合作社仓库丢了两根木头,是不是你偷的?”
赵小四脸一红:“那……那是我爹让我拿的……”
“你爹让你拿你就拿?”倪丽珍说,“护林队是保护山林的,不是破坏山林的。就凭这一点,你就不能进护林队。”
“你……你们就是欺负人!”赵小四恼羞成怒。
“欺负人?”倪丽珍提高声音,“大家评评理,偷合作社东西的人,能进护林队吗?”
“不能!”周围的人齐声说。
赵小四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
倪丽珍回到家里,把情况告诉曹山林。曹山林听完,叹了口气:“这种人,以后还会闹事。”
“不怕他闹。”倪丽珍说,“咱们按规矩办事,谁也说不出什么。”
话虽这么说,但麻烦事一件接一件。
第二天,加工厂那边又出问题了。老耿负责采购设备,联系了一个省城的厂家,交了定金。可厂家迟迟不发货,打电话催,对方总是推脱。
“山林,我怀疑咱们被骗了。”老耿愁眉苦脸地说,“交了五千块定金,设备影子都没见着。”
“合同呢?发票呢?”
“都有。”老耿拿出合同和收据,“可人家要是不给发货,咱们怎么办?去省城打官司?那得花多少钱,多少时间?”
曹山林看着合同,眉头紧锁。这是合作社的第一笔大投资,要是被骗了,损失惨重不说,士气也会受打击。
“这样,”他说,“让丽华在省城查查这个厂。她在省城有人脉,认识的人多。”
倪丽珍立刻给倪丽华打电话。倪丽华听说后,很重视:“姐,你把厂名、地址、联系人告诉我,我去查。”
第三天,倪丽华回电话了:“查清楚了,这个厂是个皮包公司,专门骗乡镇企业。已经有好几家上当受骗了。我报了案,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
“那咱们的钱……”倪丽珍担心地问。
“钱能不能追回来不好说,但设备肯定没了。”倪丽华说,“这样,我在这边联系正规厂家,重新采购。虽然贵点,但可靠。”
“好,你抓紧办。”
挂了电话,倪丽珍把情况告诉曹山林。曹山林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怪我,太急了,没调查清楚就下单。”
“不怪你。”倪丽珍握住丈夫的手,“谁也没想到会遇上骗子。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话是这么说,但曹山林心里还是很难受。合作社的钱都是社员们一分一分攒起来的,五千块不是小数目。要是追不回来,他怎么跟社员交代?
伤还没好,又添了心病。曹山林吃不下,睡不着,眼看着瘦了一圈。
这天晚上,莫日根来看他。看见曹山林憔悴的样子,莫日根叹了口气。
“山林,你知道我们鄂伦春人打猎,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受伤。”莫日根说,“猎人受了伤,就不能打猎,就得靠别人。这对猎人来说,是最难受的事。但难受也得受,因为这是命。”
他坐下,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追一头熊,被熊掌扫到胸口,断了三根肋骨。躺了三个月,啥也干不了。那时候我想,完了,我这辈子完了。可后来伤好了,我又能打猎了,而且比以前更小心,更稳重。”
“你是说,伤不一定是坏事?”
“对。”莫日根点头,“伤让你停下来,让你想想。想想你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想想以后该怎么走。”
曹山林若有所思。
“你现在就是这样。”莫日根继续说,“这些年,你一直冲在前面,带着大家干。现在伤让你停下来,是好事。让你看看,没有你,合作社能不能转。让你看看,铁柱他们能不能扛事。”
“我看了,他们能。”
“那就好。”莫日根说,“一个队伍,不能只靠一个人。你得放手,让他们成长。你在,他们是你的帮手。你不在,他们就是顶梁柱。这才是长久之计。”
曹山林豁然开朗。是啊,他总是不放心,总想事事亲力亲为。可一个合作社,一个屯子,不能只靠他一个人。得有人才,有梯队,有传承。
“莫日根大叔,您说得对。”
“所以,安心养伤。”莫日根说,“伤好了,再带着大家干。现在,让铁柱他们锻炼锻炼。”
从那天起,曹山林真的安心了。他不再着急,不再焦虑,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配合治疗。
铁柱他们果然没让他失望。护林队组建起来了,二十个队员,培训得很正规。加工厂重新联系了设备,虽然贵了点,但质量可靠。博物馆的设计优化了,预算控制住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个月后,曹山林的腰伤好多了,能下地慢慢走了。他第一次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秋天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松针的清香,有野果的甜香,有泥土的芬芳。这是山里的味道,家乡的味道。
林海跑过来,扶着爸爸:“爸,你能走了?”
“能慢慢走了。”曹山林摸摸儿子的头,“这段时间,少年巡逻队怎么样?”
“很好!”林海骄傲地说,“我们又发现了两处盗伐痕迹,报告给护林队了。护林队去查,抓住了人,是邻屯的。”
“干得好。”曹山林很欣慰。
铁柱听说曹山林能下地了,赶紧过来:“山林,你好多了?”
“好多了。”曹山林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应该的。”铁柱说,“正好,有件事得你定。”
“什么事?”
“护林队缺个队长,大家让我当,但我总觉得不合适。”铁柱说,“我觉得,栓子更合适。他年轻,有冲劲,又稳重。”
曹山林想了想:“栓子是不错。但你是合作社的副手,护林队归你管,你当队长也行。”
“我事太多了,忙不过来。”铁柱说,“加工厂、博物馆,还有日常事务,都得我盯着。护林队得有个专职队长,才能管好。”
“那行,就栓子。”曹山林说,“你跟他谈,把责任说清楚。”
“好。”
又过了几天,曹山林能正常行走了,虽然还不能干重活,但处理日常事务没问题了。他回到合作社,重新开始工作。
经历这次伤病,他变了很多。不再事事亲力亲为,而是更多地把事情交给别人,自己把握方向。不再急于求成,而是更注重打基础,谋长远。
合作社的工作,反而更顺了。
这天晚上,曹山林坐在灯下,写这段时间的总结。他写道:
“这次伤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再强,也是有限的。一个集体要发展,必须靠大家,必须培养人才,必须建立制度。我不在的这半个月,铁柱他们做得很好,说明合作社成熟了,能自己运转了。这是好事,是最大的收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山林,安静而神秘。千百年来,它就这样存在着,见证着世代更迭,见证着悲欢离合。
而他们这一代人,只是时间长河中的一朵浪花。
但浪花虽小,也有自己的使命。
他们的使命,就是守护这片山林,建设这个家园,传承这份文化。
他会一直做下去。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希望。
一直做下去。
直到把这片山林,建设成子孙后代永远的乐园。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命运。
他不会退。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