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黑水屯的天还没亮透,曹山林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霜在枯草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发出干硬的碎裂声。他弯腰从墙根下拿起那把五六半,用一块干布把枪管上隔夜的潮气擦掉,然后检查了一遍枪机,确认没有冻住,又放回架子上。他今天不进山打猎,但巡山不能停。
林海从屋里走出来,穿好了棉袄和棉裤,脚上蹬着那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手里攥着一根木棍——不是防身用的,是用来探路面的冻土和积雪下的虚实。他走到曹山林旁边站定:“爸,今天巡哪条线?”
“北坡。走一圈就回来,不耽误年夜饭。”
他们出了屯口,沿着北坡的山路往上走。除夕的早晨格外安静——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远处林子里偶尔的枝丫断裂声都被冻住了。雪在脚下发出均匀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曹山林走在前面,林海跟在后面,两个人的间距比夏天时近了一些,步幅也几乎同步。他们沿着老鹰岩南坡的干河沟边缘走了一段,曹山林在几处被填平的夹子坑旁边停下来蹲下身查看。有一处的覆土表面被踩过,脚印不深,但方向明确——顺着干河沟往上游方向去了。他站起来顺着脚印的方向跟了大约三十步,脚印在一片杂乱的灌木丛边缘消失了,地面上有一小块被翻动过的土,松软而凌乱,已经冻硬了。
“爸,”林海蹲在那片被翻动过的土旁边,“这个坑是被重新挖开过的。”
曹山林蹲下来。坑底残留着一小截断掉的细铁丝,不是夹子的一部分,像是用来固定什么标记物的。他的目光在坑的边缘停留了片刻,在冻土表面发现了一截布条夹在石缝里。他把布条抽出来——深蓝色,粗棉布,边缘是被撕断的,不是剪的。他把布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回去吧。你妈该准备年夜饭了。”
他们下山回到屯里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烟囱已经冒出密密的炊烟了。曹山林走进院子的时候,灶台的窗户上糊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屋里飘出来的味道混着好几种东西——炖狍子肉的浓香、蒸干贝的鲜甜、炸酥肉的油香、还有煮饺子时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的温热气息。他推开屋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和在雪地里走了两个钟头之后的冷脸撞在一起,激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倪丽珍正站在灶台边,面前摆着三口锅——一口炖着狍子肉酸菜,一口蒸着扇贝和海带排骨汤,还有一口正在煮饺子。她手里拿着漏勺,正把锅里浮起来的饺子一个个拨回水里去。
“回来了?”她没有回头,“把外套脱了,别把凉气带到炕上。”
曹山林把外套挂在门后,把口袋里的枪机和子弹取出来放在桌角,然后走到灶台边,看着那排已经摆好、正在冒着热气的碗碟——狍子肉炖酸菜、小鸡炖蘑菇、参鸡汤、凉拌蕨菜、清蒸扇贝、红烧带鱼、盐水大虾、海带排骨汤,在灶台边缘沿着长方形排开,像一张被热气填满的方桌。
林海洗完手坐到了炕沿上。双胞胎姐妹盘腿坐在炕梢,面前各放着一只小瓷碗,碗沿上冒着的热气让她们的小脸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红头绳把碗捧起来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油花在碗面上荡开又聚拢。蓝头绳还在专心对付碗里的一只大虾,剥壳的动作已经比夏天熟练了很多,腮帮鼓着正在认真咀嚼,两只手都沾满了酱色。
倪丽华和赵志高是从石塘湾赶回来的,进院门的时候正好是午饭前最热闹的时候。倪丽华穿着一件新的蓝色棉外套,脖子上围着那串珍珠项链,进屋的时候灶台的热气在珍珠表面凝出一层细小的水珠,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放了下去。赵志高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只布袋,袋里装着从石塘湾带回来的最后一箱扇贝干——除夕早上从铁柱的仓库里取出来的。
曹凤林一家也来了。他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大的五岁,小的刚会走,进门的时候两个孩子被屋里的热闹场面震住了,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被他妈推着走到炕边去。张老实和王氏坐在靠门的位置,张老实面前放着一碗狍子肉炖酸菜,他吃得很慢,每夹一块肉都要在碗沿上停一下再送进嘴里。王氏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饺子,但她一直没有动筷子,看着满屋子的人,手里攥着筷子,指节攥得微微发白又慢慢松开。倪丽珍端着一盘新出锅的虾走过来,把盘子放在王氏面前,顺手给她碗里添了几只虾,在她旁边站了一下:“嫂子,吃虾,刚出锅的。”
曹山林在桌边坐下,面前是他自己那碗已经晾到温热的饺子。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汤里煮过面皮之后带出的淀粉在舌尖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滑腻感,然后他放下了碗。他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那碗米酒,清了清嗓子。屋里的人声在那个瞬间降了下来,碗筷的碰撞声慢慢停了,双胞胎姐妹嘴里还在嚼但动作放慢了,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今年,”曹山林说,“咱们山里人吃上了海里的鲜。山货卖进了城,海货拉回了屯。志高和丽华定了亲,凤林明年要去海边学本事,狗剩把水塘的扇贝苗养活了,表舅妈在合作社补了一整年的渔网。”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明年,咱们还要走得更远。第一杯,敬这片山。”他喝了一口。屋里有人跟着端起了碗。“第二杯,敬这片海。”他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米酒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第三杯,敬在座的每一个人。”他喝完了碗里剩下的米酒,把碗倒扣过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平稳的瓷响。
铁柱站起来:“队长,我接着说两句!”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明年咱们石塘湾那边要添新船!志高说了,养殖区明年还要扩一倍!我和栓子商量好了,开春就干!”他坐下去之前又补了一句:“我媳妇说了,明年她也跟我去海边住!”
栓子在他旁边补了一句:“你媳妇说这话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屋里笑声响起来,把窗玻璃上的水汽震得微微晃动。赵志高低着头夹了一只饺子放进嘴里,被烫了一下,没有马上咽下去。倪丽华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院子里点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把雪地映成一片暖橙色。铁柱喝得脸上泛红,正蹲在院子里,用一个空碗接双胞胎姐妹拿雪捏出来的“汤圆”。栓子靠在他旁边的雪堆上闭着眼,大鹏蹲在灯笼底下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着什么。张老实已经带着王氏回去了,走之前王氏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满院的灯笼和人群,然后把怀里抱着的一只小布口袋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头上——袋口扎着,里面是几块她下午蒸的年糕,还微微冒着热气。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看着灯笼光映在雪地上铺开的那片暖橙色光晕,看着铁柱在院子里被两个丫头追着跑时差点滑倒的样子,看着林海蹲在灯笼下面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艘船的轮廓,船头朝着东南方向。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直到院门口有脚步声走近。曹凤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兄弟俩站了一会儿,曹凤林开口说了一句:“哥,明年开春我去石塘湾。”
“到时候跟铁柱走。”
曹凤林在夜色中站了一小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哥旁边站着。院子里的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成两道方向不同的暗影。曹凤林转身走回自己家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像是想回头说句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继续沿着巷子走了。
曹山林回到屋里的时候,双胞胎已经趴在炕上睡着了。红头绳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蓝头绳的手里攥着一只没舍得吃的饺子。倪丽珍正在把灶台上剩的菜收进盆里,赵志高和倪丽华靠在炕沿上轻声说着话。林海坐在书桌前,正在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是一幅简略的北坡巡山路线图,把今天发现的新痕迹用虚线标注了出来。他画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趴在桌上安静了下来,肩膀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灶台上的余火正在收缩成灰烬。曹山林在窗台边站住,透过结霜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灯笼还亮着,光和雪地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冰晶,把光和影子都打磨得柔和而模糊。远处北坡的轮廓在夜色中卧着,林冠被月光镀上一层银灰色的细线,和他今天下午走过时看到的分毫不差。风吹过院墙的时候带着除夕夜里特有的气息——烧过的柴火、冷却的油、冻硬了的雪面和那些还在冒着余温的炊烟混合在一起,贴着墙根缓慢地流动着,像在把这一整年的重量和温度一丝一丝地送走。他把窗户轻轻合上,转身回到炕边,在妻子和孩子们中间那片已经给他留好了的空位上坐下,让身后的热闹和身前的安静在同一个夜晚里各自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