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三月，七九河开，八九雁来。黑水屯北坡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背阴处的沟壑里还残留着一道道细长的白色，在午后的阳光下缓慢地收缩着边缘。曹山林蹲在老鹰岩南坡的干河沟边缘，用手指探了探地面化冻后翻起的湿泥——松软，湿润，带着冰水混合后的微凉。他把手指抽出来，在鞋底蹭了蹭，然后站起来，顺着河沟的方向走了一段。
去年秋天那些被填平的夹子坑已经彻底融进了周围的泥土里，地表被新长出来的草芽覆盖了一小层绿色。他蹲下身，用手拨开那层草芽看了一眼，土层表面有新翻的痕迹——不是夹子，是某种动物刨过的，浅浅的一层，已经被风干了。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块被去年山洪冲出来的扁平岩石旁边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根断掉的细铁丝，铁丝的一端被拧成了一个环。他看了看那个环的直径，把它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沿着河沟往回走。
他走到屯口的时候，合作社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王老栓正蹲在院子门口，把一堆新到的竹竿按照粗细分类码齐，旁边堆着几卷塑料薄膜——是赵志高从省城寄回来的，说是开春搭育苗棚用的。铁柱从石塘湾回来好几天了，正在院子里帮大鹏修理一辆架子车的车轮。看见曹山林从北坡那边走过来，铁柱把手里的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队长，志高那边发电报来了，说扇贝苗已经订好了，四月初到。冷库的压缩机也换了新的，去年那台声音太大。”
“好。”曹山林走进院子，在铁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辆架子车的车轮——轮轴被重新上了油，辐条有几根松了，大鹏正在用扳手把辐条帽逐一拧紧。“后天的动员大会，你准备一下，石塘湾那边的情况你来讲。”
铁柱点了点头，重新蹲下去帮大鹏扶住车轮。曹山林站起来，穿过院子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沓材料——赵志高从石塘湾寄来的养殖规划书，倪丽华从省城寄来的市场分析报告，还有他自己手写的今年合作社工作计划草稿。他在桌前坐下，把几份材料翻了一遍，在自己的草稿上添了两行字，然后把笔搁下，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傍晚曹山林走回家的时候，林海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比去年秋天更稳了，每一斧都落在同样的位置上，把木柴均匀地分成两半。他劈完一根直起腰来，看见曹山林走进院门，问了一句：“爸，后天的动员大会，我去合作社帮忙布置会场？”
“行。吃完晚饭去，把凳子摆好。”
晚饭的时候，倪丽珍在灶台边盛粥。她盛了五碗端到桌上，一碗给曹山林，一碗给林海，两碗分别放在双胞胎姐妹面前。她坐下来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后天的动员大会，你要说啥？”
“说说今年的计划。山里的活怎么干，海边的活怎么扩。”
“志高和丽华回来吗？”
“丽华回来，志高那边走不开。他寄了封信，让丽华在会上念。”
倪丽珍没有再问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在碗沿上方看了曹山林一眼，然后继续吃饭。饭后，林海去合作社帮忙摆凳子。倪丽珍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曹山林坐在炕沿上，把今年的工作计划本重新打开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字：“开春巡山重点：北坡干河沟段。化雪后第一轮巡逻需覆盖全部去年标记点。”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窗台上那排从石塘湾带回来的贝壳在最后一道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动员大会定在三月十二日上午。天刚亮，合作社院子里就已经来了人。铁柱带着几个人在搭台子——用木板和条凳拼出一个临时的讲台，台上放了一张长条桌和一把椅子。刘彩凤正在挂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山海合作社一九八七年开春动员大会”。林海和铁蛋从仓库里搬出一摞摞凳子，一排排地摆好，从主席台前排一直摆到院门口。
曹山林走进院子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铁柱蹲在讲台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份写满字的稿纸——是他自己写的，昨天晚上在旅馆院子里蹲着写完的。栓子站在人群里，旁边坐着大鹏和王建军，赵老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张老实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旁边坐着王氏。狗剩坐在他爹身后一排，手里攥着一只小本子。曹凤林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往里走，但也没有走开。
赵志高没有回来，但倪丽华带着他的信回来了。她坐在前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是给倪丽珍留的。倪丽珍带着双胞胎姐妹坐在院子侧面的长凳上，红头绳和蓝头绳今天穿了一样的红棉袄，安静地坐在妈妈两侧，四只眼睛好奇地扫过满院子的人群。双胞胎坐在她腿上，正在用目光追踪院子里一只误入人群的芦花鸡。
曹山林走上讲台。他在长条桌后面站定，把手里那张写了字的纸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来。台下的声音在那个瞬间降了下来，芦花鸡被谁赶出了院子，院门被人从外面掩上，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乡亲们，”曹山林开口，声音不高，但传到了院子的每个角落，“去年冬天我站在这里说过，今年咱们要翻一番。今天是三月十二，地化冻了，该干活了。我把今年的计划念一遍，大家听完了有意见就说，没意见就按这个干。”
台下安静着。曹山林把桌上的纸拿起来，念了一遍——山林学堂扩招到三十人，新增两个年级；狩猎队全面转型，从打猎为主转为护林、养殖和药材加工三位一体；石塘湾分社增购一艘渔船，近海养殖面积翻倍；省城山海珍品店开第二家分店，地址已经选好了；合作社公积金里拿出一部分钱，给每家每户建一个简单的保鲜地窖，让山货能存得更久。
他念完之后把纸放回桌上。台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铁柱第一个站起来：“队长，石塘湾那边的事，我来说几句！”他走到台前，面对台下的人群，把自己那份稿纸展开，“今年咱们石塘湾分社的目标是五万！我和栓子、大鹏、建军、老四都商量好了，四月初扇贝苗一到就下水，旧船检修完了，新船定金已经交了，五一之前能下水！”
铁柱说完之后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台前，扫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补了一句：“我媳妇今年也去石塘湾，她说要学晒鱼干。我拦不住她！”
台下笑声响了起来。铁柱媳妇坐在人群里，被笑得脸红了，但没有低头，反而抬起头来朝台上瞪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笑。曹山林站在讲台后面，也笑了一下，然后他压了压手，笑声慢慢落下去。倪丽华站起来走到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赵志高让我在会上念一封信。他说他养殖区那边走不开，但他有几句话想跟大伙儿说。”
她展开信纸念了一遍。信不长，赵志高说去年刚来石塘湾的时候，船上的人都叫他“书生”，现在铁柱哥叫他“志高”，栓子哥愿意跟他讨论渔网的编法了。他说扇贝苗四月初到，他已经提前半个月把水温调好了，今年一定能比去年收得更好。信的最后一句是：“丽华，帮我把最后一句话告诉大伙儿——石塘湾的海，跟黑水屯的山一样，只要肯下功夫，都会给饭吃。”
倪丽华念完最后一句，把信纸折好放回口袋。台下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是王老栓，他从凳子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然后坐下。然后是更多的人跟着鼓掌，掌声从稀疏变成密集，在院子里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落下来。
林海坐在台下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把动员大会上听到的所有计划都收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包括父亲对北坡巡山安排的几句补充。曹凤林站在院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他旁边站着张老实家的狗剩，两个人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站着，目光都落在台上曹山林的方向。等掌声彻底落定之后，院子里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开。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继续讨论今年种什么，有人围在铁柱身边问新船的事，王老栓正拉着刘彩凤商量学堂新教室的选址，几个小孩追着那只芦花鸡跑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口的拐弯处。
曹山林走下讲台，穿过正在散去的人群。他走过铁柱身边的时候铁柱正在跟栓子比划新船的尺寸，走过王老栓身边的时候王老栓正在用脚步丈量院子侧面一块空地。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曹凤林和狗剩还在那里站着。曹凤林从门框上直起身来：“哥，我什么时候去石塘湾？”
“下礼拜。铁柱回去的时候你跟车走。”
“知道了。”曹凤林说完，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曹山林正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他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走了。
狗剩还站在院门口。曹山林看着他：“你那批苗怎么样了？”
“都活了。”狗剩说，“水塘里加了草帘子，整个冬天没冻着。我这两天在看新地方，想再扩一个塘。”
“看好了跟我说一声，合作社帮你搭棚子。”
狗剩点了一下头，攥着本子转身跑了。他的背影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排晾晒的渔网后面。
曹山林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看着人们从院子里三三两两地出来，沿着屯子的土路和柏油路散向各自的方向。铁柱和栓子边走边比划着渔船的结构，林海正带着铁蛋和小山把凳子一张张收起来摞回仓库。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把整条主街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残留的雪水正在被晒干，蒸腾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水汽。
倪丽珍走到他身边。红头绳和蓝头绳一人牵着她一只手，站在左右两侧。“丽华刚才跟我说，她后天就回省城，分店那边要装修了。”她侧过头看向曹山林，“咱们家今年也要忙了。”
“忙点好。”曹山林说，“忙了说明日子在往前走。”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整条街上正在发生的那些事。远处北坡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清晰而完整，和他几十年前第一次看到时相比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树更密了些，山路更宽了些，被标记过的位置更明确了些。他低头看了倪丽珍一眼，她手心里的温度透过他的指腹传过来——不高，但稳定，像一片被阳光晒透的岩石表面在傍晚慢慢散热的节奏。他伸手从她手里把蓝头绳接过来牵在另一只手上，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合作社的院门，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身后不远处，林海跟了上来，和他并排走着。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一步是谁的，但方向是一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