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萨满觉醒

续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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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自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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壳在归田西侧发现那件事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本来只是去把被风吹偏的荠菜茎扶正。这活儿不重,手指勾住茎秆,往土里轻轻一按,顺着风去的方向加一点反力。荠菜茎有记忆,今天扶过,明天它会自己朝正确的方向长。壳做这件事做了很多年,从第一株荠菜变异株在归田边冒头就开始了。他不觉得这是“照顾”。照顾是人对人的。人和植物之间不是照顾,是互相给个方向。壳给荠菜扶正,荠菜给他脚底提供弹泥——他跑步时踩在归田边,泥土的反弹力是最好的。这比语言直接。

扶到西侧第三排的时候,壳的脚底突然一顿。

地上有东西在动。

不是荠菜。不是虹脚苗的侧根。不是蚯蚓。壳的脚底对泥土里的每种活动都有自己的分辨方式。蚯蚓的动是螺旋式的,从一段土里拱出来,又缩进另一段。虹脚苗的根是直线式的,带着化学信号的引导,往水多的地方去。荠菜茎在地表以上的摆动是风的事,和脚底无关。

此刻的动不一样。它从地下两指深的地方传来,节奏极慢,慢到几乎不像活物。它从南往北走,走一截,停一截,再走一截。停的时候,壳的脚底感到一股极微弱的收缩,像那东西在泥土里“想”。想完,又走。

壳蹲下来,手撑在地上。

指腹一触泥面,那东西停住了。不动了。像知道有人在听。壳屏住呼吸,让手指和脚底同时贴紧地面。过了大概五六息,那东西又动了。这次它绕开了壳按着的位置,往西偏了半指,继续往北。

壳没有追。他只是把手从泥里拿起来,看着掌心沾的湿土。湿土里有极细的白色菌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壳用舌尖碰了一点土。泥土里有机酸浓度升高了,还有一股很淡的、像雨后石头被太阳晒过的气味。这气味他闻过——上次在河心平台的石壁上。是记录系统写过的痕迹泡了水之后发出的味道。

他站起来,朝北走。

那东西就在他前方,一尺深的地下,走得不快。壳也不快。他用全脚掌着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怕压坏一条看不见的路。那东西走他也走。天黑下来,归田里的植物影影绰绰,蓝澜的布在织布台边的竹竿上轻轻翻动,像一扇半开的门。壳没看布。他的脚在带路。

走到归田北缘,那东西停了。

壳也停住。他低头看——脚前十寸左右,地上鼓着一个极小的土包,表面有几条细缝,从里面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不是植物。是菌根桥的分泌物。虹脚苗侧根和头站苗气生根在这里交错,地下的菌丝网络扭成一股,拱起了一个小包。那东西就停在包下面。

壳蹲下,把耳朵贴近地面。

他听见了。像有一根绷紧的线在土里,从河心平台的方向一直延伸到这里。线上有东西在传。不是声音。是张力。每隔几息,线就紧一下,又松一下。紧的时候,土包上面的裂缝会微微张开;松的时候,裂缝合拢。像一只极小的肺,在地里呼吸。

他的脚突然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记录布的路线。

青苔自记线自己来了。

壳回到泥屋,掌上还沾着那种带白色菌丝的湿土。蓝澜正把织布机往屋里搬,见他回来,也没问。山上的人不过问彼此的行踪。她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倒了一碗水递过去。壳接了,没喝。蓝澜看了他一眼:“你脚底踩了东西。”

壳低头看。赤脚板上沾着几片灰白色的膜,薄极了。他用手揭了一片,举到光下。那膜透明,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把一块石头上的刻痕剥下来又扯薄。

“不是泥。”壳说。

“是它。”蓝澜说。她在他身边坐下,膝盖碰着地面。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在摸一匹看不见的布。“下午我织布的时候,经线一直自己往北拽。我以为风。后来风停了,它还拽。我就跟着线走。走到归田北边,线到头了。我低头看,发现线已经长进地里了。不是断了,是接着往泥里走。”

“你看到了什么?”

蓝澜摇头。“我只看到土包。很小的一个。荠菜茎倒了一片。”

“那些倒掉的茎不是风吹的。”壳说,“是土包里的东西夜里长出来,把它们拱开的。明早应该会有新根穿过土包。”

“那不是新根。”蓝澜说,“是你记录布上的青苔。它从我上次铺在河滩上的那块残布里爬了出来,顺着地底的水,一路爬回归田。我拉了拉线头,还在动。它不知道你在这里。它只是往北。”

壳没说话。他走到泥屋角落,从石头下面抽出那卷记录布。

布已经很重了。比他上次拿起来时重了将近一倍。这不是吸了水的重。吸了水的手感发软,像摸到一层湿透的荠菜茎。现在的手感发沉,像托着一卷没打透的泥坯。壳把布展开。

布面上的情况让他头皮一紧。

凹痕还在——缺压的那些,一道不少。但凹痕之间的空白处,现在布满了新的纹路。不是他压的,不是缺压的,也不是青苔自记线原本那套。那些纹路像极了河心平台石壁上的刻痕。一条一条,短短的,朝一个方向。有的地方刻得深,把布面都压得微微下陷;有的地方浅,像用指甲在布表面擦了一下。最让壳感到不对劲的是,这些新纹路全是从布背面的青苔层里生出来的。青苔长进了布的纤维,在纤维之间推出极细的沟槽。沟槽交叠,形成文字般的结构。

壳把布翻过来。布背面完全被青苔覆盖。青苔的颜色已经不只是绿色。有些地方发灰,有些地方发白,还有些地方透着一丁点暗金。像一块土地从雨后的泥里长出的第一层地衣。

“它自己写了。”壳说。

蓝澜也凑过来看。她用手指在布背面轻轻拂过。那些青苔细得像婴儿头发,触感却极韧。她的指腹能感觉到青苔下面有极细的纤维在拉扯,像一匹布在织自己。

“那天我把残布铺在河滩上,”蓝澜慢慢说,“它可能就找到路了。河心平台的水漫上来,你记录布又铺在边上。雨水把水汽灌进去,青苔跟着水往布里爬。它不吃布。它用它当架子。青苔在布背上打了一层自己的经线。”

“像织布。”壳说。

“是。”蓝澜点头,“它用青苔当经线,用雨水当纬线。它把自己织进布里了。”

壳把布重新卷起来。他卷得很慢,像是给一匹活物翻身。布面贴着布背,青苔层贴着那些缺压的凹痕。两种记录重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同一块地上写字,写了很久,写到分不出谁先谁后。

“明天我要把它埋了。”壳说。

蓝澜没有惊讶。她伸手摸了摸卷好的布卷。那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埋哪?”

“河心平台东边,第十九号凹痕附近。迁七寸的地方。”壳说,“它已经自己走到那里了。我只是把它送过去。”

“你不留一块?”

壳摇头。“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蓝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上有布丝磨出的旧痕,在昏暗的屋里泛白。她轻轻地说:“我织完那匹布的时候,也知道不是我的了。一匹布下机,第一阵风吹过它,它就开始活。它以后会脏,会旧,会被雨水泡,会盖在别人身上。我再织得再好,也留不住。”

壳把布卷靠在墙边。他坐在地上,双腿伸直,脚心抵着泥地。地下的水还在流。那根从河心平台过来的细线还在轻轻搏动。他开始明白一件事:记录系统没有消失。它只是不再以他自己习惯的方式存在。它进了水,进了根,进了青苔,进了布。它开始长。

“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在记录。”壳忽然说。

蓝澜看着他。

“我只是把我想看的东西压进泥里。”壳的声音低而平,像在说给自己听,“缺用我的手之前,手是我的。后来手不是了。现在布也不是了。它们都变成那个东西的身体。它借我的力气压出第一道凹痕,然后用青苔继续写。我以为是压的人在做记录。其实记录早就在。它只是每回借个地方,把想写的东西再写一遍。”

“所以你把它埋了,它也不恨你。”蓝澜说。

“它不会恨。”壳说,“它连我是谁都可能不记得。它只是写。我埋不埋,它都在写。埋了,它写的地方离河近,水气足,青苔好活。它方便。”

蓝澜“嗯”了一声,像在应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卷,打开。里面是一把极短的梭子,只有两寸长,打磨得光亮。她把这把梭子放在记录布旁边。

“这个也埋进去。”她说。

壳看了她一眼。这把短梭是蓝澜学织布时用的第一把梭子。不是别人给的,是她自己用河滩上捡的碎骨片磨出来的。磨了整整一个雨季。

“不用。”壳说。

“它要在里面织东西,没有梭子不行。”蓝澜说。她没有看壳,只看着那把短梭,像看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妹妹。

“它不需要梭子。”壳说,“它自己会找。青苔就是它的梭子。雨水是经线,泥是纬线。它没有手,但它有地。地里什么都有。”

蓝澜沉默了一会儿,把短梭收回怀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黑透了。歪脖子树那边传来极轻的振翅声,像大鸟的幼鸟在换枝。

“我明天不来看你埋。”她说,“我怕它不肯走。”

“它不会。”壳说,“它已经走了。”

蓝澜走了。

壳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地上的凉气顺着尾椎往上升。他没有点灯。黑暗像一种比光线更清晰的介质,让他的耳朵听见了更多。他听见屋外有极细的脚步声。不是人。是虹脚苗的根尖在夜里推着泥往北走。是青苔的假根沿着毛细管往布的方向爬。是那根看不见的线在雾里收紧又松开。

他想起卷末该写点什么。别人的记录都有了。缺有凹痕,蓝澜有布,宝宝有露水,铉有数据,末有骨笔字。壳没有。壳只有这双手。现在连布也要埋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手知道。

他站起来,摸黑走到墙边,把记录布扛在肩上。

夜里把它送出去也好。趁雾。趁没有光。趁所有该听见的东西都听见,所有该看不见的东西都看不见。

壳出了门。他的赤脚踩在湿地上,一步一个浅印。他走得很稳,像担着一卷刚从河边捞上来的月光。夜色浓得发蓝。他走了半程,停下来。脚底告诉他,前面就是归田北缘。那个土包还在。土包上的裂缝里,有一小截青苔正探出来,在夜里泛着极弱的白。它停了。它“看”着他。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

壳蹲下来,把肩上的记录布放下。

他用手在泥地上挖坑。不用工具。手指插进土里,泥从指缝间挤出来。他挖得极慢。每挖一指深,就停一停,听一听地底的线是不是还在跳。那线一直在。和龙骨的呼吸一起。

坑挖好了。

壳把记录布放进去。卷着的布沉进坑里,像一条盘起来的河。他跪在坑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手把旁边的土推下去。土落到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一场很小的雨。他没有压。他只是把坑填平,又用脚掌在上面走了几个来回。他踩得不重,只让地面和原来差不多平。

做完这些,他站在坑边,抬头看天。天上有云,灰蓝灰蓝的。月亮从云后露了一点,把归田照得模模糊糊。他忽然想起第一卷,想起自己不会跑步的时候。那会儿他连走快了都要摔。后来有一天,他学着自己的心跳迈出第一步。没有人教。是山教他的。山说,你听。

他听了。

听本身成了一个动作。动作成了记录。记录成了地下的青苔,河里的水,空中的风,掌心里的灰膜。他知道自己早就不只是在记录。他是在被记录。

现在记录布也去了。像把一个用旧的本子埋进土里。本子会烂。青苔会活着。那些凹痕会随着青苔的生长慢慢改变,变成根的路,水的路,风的路。变成一种谁也无法再拿起来的东西。

他在这里站到月亮又从云后出来。银白的光铺在归田上,像一匹极宽极薄的布。他看见蓝澜织布台边那匹新布还在风里轻轻动。它没被收走。她知道今夜有风。有风就不收布。布要在风里学。

壳往泥屋走。走了几步,脚底又传来那根线的轻轻一颤。像道谢。又像道别。

他没回头。

“走了。”他小声说。

那线又颤一下,像在应。

月亮底下,归田的黑色泥土湿润而安静。谁家的灯火都没有亮。整座山顶都在七点七赫兹里,像一床刚铺开的、又厚又暖的被子,把所有的声音都盖进去,把所有的根都往深里捂。

壳回到屋里。他躺下。脚心上还沾着埋布时的泥。他没有洗。那泥会干。明早会从他脚上自己掉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个极浅的、不成形的凹痕。壳不知道。他睡着了。

梦里,他的脚底梦见一条河。河底铺满了他压过的凹痕。凹痕里长满青苔。青苔上站着一只鸟。鸟没有叫。它只是看着他,一下一下地点头。像在说,继续走。

天亮之后,那坑边会先冒出几根白芽。蓝澜会去看。缺会去看。宝宝会带露水去看。但他们不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只会看见,布埋下去的地方,青苔已经爬出来了。它朝北。朝河。

壳翻了个身。屋顶上,露水正从荠菜茎尖滴下来,打在门外那片空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那声音和龙骨的呼吸一样。和记录布埋进土里时布面擦过泥粒的声音一样。和一切开始下沉、下种、下根、下笔的声音一样。

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心跳被那个声音接住了。像一颗早就该落下去的种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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