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让阿里安说中心事,爱丽丝一句驳斥之语都说不出。
懵懂岁月,她曾经想过不少次,自己的初夜,必是连天上的星斗都会为之落下,那良人会把她刻进心底,从此便拥有一个幸福的家。
再后来,她见惯了男女之事,不止一次为自己愚蠢的想法感到悲哀,失却童贞,她会丢掉一道最耀眼的光环,渐渐黯淡,幸福难料。
最让她痛苦的是,自己的丈夫,拥有如此多的女人,与那位公主相比,我又算什么呢?
她高坐在香檀雕花靠背椅上,蹙眉沉思着,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厅外,高树乱蝉嘶,碧天飞烈日。
先知寺位于城池中心,四周宣礼塔摩天拱立,道不尽威严宏伟。
宣礼塔功能类同钟鼓楼,天经要求信徒每日做五次礼拜,没有钟的情况下,只能搭个高台子,让大嗓门吼叫村里人,按时接受洗脑。
后来穆教主发达,高台变成高塔,再后来,小绿人帝国第二任苏丹欧麦尔传令征讨异教徒的将领,每开拓一片疆土,都要建寺造塔。
从此,礼拜寺和宣礼塔随着绿潮蔓延开来,其用意,与鸦片战争后,列强在天朝通都大邑、繁盛乡镇、偏僻山区疯狂兴建教堂一样。
神棍通过收教徒、建学校、办慈善,扩大影响,制造一个染指控制地方事务的有力抓手,与租界通商口岸构成完美的殖民侵略体系。
站在塔上,城内建筑尽收眼底,包括城外溪流灌溉的农庄、果园和牧场。
庞东来和几个女真家丁在街边树荫下吃瓜,见驸马爷好整以暇下来宣礼塔,瓜皮扔给脚边雪豹,抹着嘴迎上去,暂充导游引着进寺。
那头雪豹对瓜皮不屑一顾,尾随敖拜进了寺庙石拱门,门厅士卒看到雪豹,吓得蹦了起来。
“莫怕,这家伙和家养的狗一样,不伤人。”
“模样倒是跟山里豹子一样,就是皮色不同。”
雪豹摊开四腿,王八一样趴在大理石地面上纳凉,士卒们大着胆子近前打量,啧啧称奇。
“这是在掉毛吧,都变成瘌痢头了,打哪弄的?”
“路过曲先卫时候,从猎户手里买的,吹气似的长成了猪,这头小些,粘人,其余两个更大。”
敖拜掏烟散给一圈当值士卒,扯开衣襟,去门厅里取扇子猛摇,纳闷道:
“康喜你发觉没有,老爷身上一点汗也没见到,上塔楼气都不带喘的。”
“你特么还有脸说,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
“嘿嘿嘿,我给你说个好去处,保证、唉唉唉,都围上来做甚,热不热呀,散开些!”
先知寺主体建筑是个洋葱头穹窿大殿,里面除了讲坛,空荡荡一无所有,四周是石柱拱门。
张昊觉得扩建纺织厂的石料有了。
出拱门,经过一栋楼宇的柱廊,只见每间门头上都挂着诸如清丈、筑路、畜牧之类的木制铭牌,吏员大多是本地的伯克老爷。
“······,阿奇木、也就是总督,是各地正堂官,其余官吏、阿訇、头人皆称伯克。
这些人的大小尊卑,在于他们与总督、和卓的亲疏远近,并不靠服色区分品级座次。
所有官员皆世袭,无俸禄,视其所辖百姓之多少,索取诸般供养,百姓习以为常。
譬如行军打仗,所需粟布、牲畜,以及力役,由摊派得来,不论地亩多寡、男女老幼。
伯克名目如哈孜掌教法刑名、噶杂拉齐掌库藏钱粮、沙卜提摩克塔布掌经馆教习。
另有管铜、淘金、宴饮、修城、开山、采玉、市集、兵甲、果园、驿站、档案、巡捕等。
和阗城中,掌管各类事务伯克二百七十余,加上各地伯克,一共四百三十人,······”
庞东来一路逼逼个不停。
张昊不时点头,做聆听状,经过一间挂着市集铭牌的屋子,只见里面煞是热闹,胡汉官吏一大群,正兴致勃勃的围着一堆骨器把玩。
那分明是人骨法器,鸭儿看有两条入藏道路,其中一条就在和阗,市集官吏因此才会缴获许多密宗人骨法器,这是一门肮脏的生意。
当年鸭儿看太祖赛义德出兵中亚七河地区,被哈萨克人打败,为了恢复威望,再次掉头向东,开启了讨伐撒里畏兀儿和吐蕃的圣战。
撒里畏兀儿信仰佛教,苟全性命于阿尔金山区域,战败后,有的归附被绿,有的迁往七卫,又被吐鲁番追杀,幸存者即后世裕固族。
赛义德接着讨伐吐蕃,即藏族,帕米尔的拉达克是入藏最佳路径,不过那里是大表哥阿三大帝巴布尔的地盘,于是只能走和阗入藏。
和阗南边的阿克赛钦至阿里路线极其难走,赛义德患上了高原病,鸭儿看一代太祖就此归天,从此拉开了王族永无止息的内斗序幕。
所以说,想要彻底锁死乌斯藏魔域经济,必须兵出中亚,堵住帕米尔高原通道。
庞东来的官厅在礼拜殿左堡大院,张昊入座,闻讯而来的一众官吏执礼拜见。
庞东来奉上一叠公文。
“番官暂时存名司职,是宝音公主、祁总兵、以及卑职,一起勘酌定议,至于添裁升降,定以品级,还要等朝廷示下,请驸马过目。”
行人司行人职责繁多,下边疆公干有监视之责,参与军务也是本分,而且与巡按御史的职责重叠,事实上,行人就是科道官后备役。
张昊翻了几页,是老庞草拟的奏疏,内容甚详,且考虑到改土归流,建议用州县制取代伯克制,从旧伯克中选贤任能,余者以士绅相待。
南疆伯克老爷政教一体,名目繁多,无固定名额,根据当地特产多寡,设专管人员。
伯克们豢养仆从,把持各类行当,私设刑狱,妄杀人命,奸占妇女,个个恶贯满盈。
他笑了笑丢开公文,西域是上佳的土改试验田,他岂会容忍这些畜生继续横行乡里。
“你做得很好,北路雷参将若能拿下乌什,南疆八镇就剩下莎车和喀什,届时南北两线齐进,克复二镇再上疏不迟,辎重营失火查清楚了?”
“学生刘之协,在总兵帐下听差,昨夜查明,民夫营失火是肃州商团途中贪图厚利所致。”
在座的一个大头巾抱手起身,回禀道:
“商团头目在甜水驿采买一批货物,皮毛中有硝磺等物,葡萄酒陶罐中有火油,因赶路甚急,没有细查便夹带入营。
另有贼人利用放牧接近营地,点燃火驼火马冲营,好在辎重营、民夫营都在河边,发现及时,水源充足,损失不大。
甜水驿捕获的贼人供认,是纳赛尔门徒指使他们将货物卖给商团,昨日城中骚乱也是纳赛尔指使,公主一怒之下就······”。
庞东来赶紧插嘴打断。
“驸马,口供在下面那份卷宗内,贼人的真正目标是送俘小队。”
张昊取口供浏览。
贼人将火油涂抹在牲畜身上,挑中一座离村落最近的辎重营下手,还别说,此计甚妙,又翻出关于缮后事务的公文,看罢问道:
“西海渔业开发局的人还没过来?”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末座一个银楼管事起身回话:
“大前天哈拉哈什的办事员过来,他在伯得里淖尔遇见一群自称勘测局的人,目前衙门只有田亩清丈局,人手有限,更不会跑去湖泊勘察,小的估计是西海渔业农场的人。”
庞东来出厅,让小厮平安去前面官厅问一下,过了盏茶时间,一个吏员匆匆进厅回禀。
原来克里底雅的渔业开发局早就派人过来了,因为城中办事不便,一直住在民夫大营。
张昊丢开此事不提,又问:
“两位总督伤势如何?
庞东来道:
“海答尔受伤较轻,闹着要见祁总兵,马黑麻也醒了过来,此人倒是颇为安静。”
“都去忙吧。”
张昊起身离座,打算去探望一下宝音的两位至亲。
众人告退,庞东来引路,来到后面一处把守森严的院子,一胡一汉两个郎中迎上拜见。
张昊进屋,只见喀什总督马黑麻浑身缠着绷带,躺床上一动不动,这位王室嫡长子二十多岁,肤色白皙,高颧隆鼻,络腮胡竟是黄的。
西夷相貌外加绿色的名字,看来这厮的黄金家族血脉很不正宗呀,张昊坐床边去摸对方脉搏,这厮没有任何挣扎,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夏季一般脉浮,指下脉象轻取似有似无,这是亡血失精之征兆,寸关尺三部重按皆有根,说明这厮屁事没有,躺着不动自然是在做伪。
“若是把你送到赛图拉,能走回去么?”
马黑麻的眼皮子眨了一下,歪头上下打量他,操着生涩的明国话沙哑道:
“你是谁?”
张昊起身道:
“我觉得只要你不暴露身份,走水路去莎车不难,若是直接回喀什噶尔更安全。”
“背信弃义的明狗!”
马黑麻突然咆哮起来,躺在床上厉声大叫:
“为何要放了我?!”
张昊径直出屋,对方损兵折将,心里憋屈,他完全理解,这厮落到这一步,只能怪命不好。
先前在凹石峡时候,他担心对方走孔雀河杀去喀喇沙尔,如此一来,北路雷猛将会腹背受敌,因此急调接防七卫的赵昆派兵去盐泽堵漏。
不久便在安德悦撞上联军乞和信使,随后路过齐尔拉,又接到后方赵昆的军报,这厮不讲武德,竟然把太子爷活捉了,他也是没办法嘛。
“明狗、让祁秉忠来见老子!”
隔壁屋里传来一声怒吼,两个士卒抽刀拦在门口,张昊踱步近前,只见一个头缠绷带,五十来岁的老家伙在屋里跳脚大骂。
这位想必是宝音要杀之后快的和阗总督海答尔,插标卖首之辈尔,他可以断定,只要给马黑麻机会,定会杀掉这个威胁自己皇位的老狗。
至于那位带兵逃走的阿克苏总督,叫啥来着?他至今也没有收到对方消息,这么热的天,这厮竟敢横穿沙漠,即便逃回阿克苏也是送死。
“把二位总督安全送去赛图拉,今夜就走,嗯、送佛送到西,给足盘缠。”
庞东来称是,引着来到安置送俘小队病号的院子,张昊得知二十多人只活下来四个,而且都受了重伤,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沉默了片刻,交代庞东来:
“细心照看,养好伤留在你身边做事,殁者选址厚葬,将来南疆光复,要给这些英雄树碑立传!”
“下官遵命。”
庞东来含泪抱手应命,他是底层小吏出身,深知这句话代表什么,难免生出深深的感慨,上视下如手足,光复天山南北之期还远么?
他一直送到前面拱门,斟酌再三,忍不住说道:
“驸马爷,军资转运干系甚大,若是开春便进军南疆,关内运粮以车马为主,关外以驼运为主,赶在上冻前尚能保证今冬和来年春上所需。
可咱是入夏进军,眼下部队休整编俘,十多万大军民夫,每日消耗无计,南疆地广人稀,供养也无法取之民间,敌人巴不得和咱们耗下去。
军国大事,下官本不该妄言,然则未雨须绸缪,现如今南疆的要塞重镇,只剩下最后两座城池未破,驸马爷,何不快刀斩乱麻,一举荡平?”
“时机未至,再等等看。”
张昊站在拱门下,望着行人寥寥的街道说:
“至于粮草,何不食肉糜?”
庞东来愕然。
张昊笑着为对方解释:
“塔里木盆地东起盐泽、焉耆,西经轮台、库车、拜城、巴楚,一直到达疏勒,周缘全是渔区,这些鱼类难道不是军粮?
民夫运有利国厂制造的工具,包括渔具,本地人不吃鱼,河里的鱼你见到没有,足有数尺,到了冬季,捕鱼甚至更便利。
眼下首务有二,第一是只分民匪,不分胡汉,此为久远之规、制贼之本,第二是厘清户籍田亩,为土改和屯田打好基础。”
马蹄声动地,一队骑兵穿过广场,泼喇喇策马而来,是宝音的亲兵队伍。
张昊转身去门厅,问道:
“公主的官厅不是在总督府么?”
“卑职去那边看过,花树门户繁多,进出办事很是不便,这边的官厅因此没撤。”
转眼间,那票人马便来到树荫下,铁蹄余势不减,在原地嘶鸣打转,尘土和热浪搅作一团。
张昊瞅一眼步履匆匆的宝音戎装背影,出寺上马,交代说:
“转告祁总兵,加快整兵进度,打下来的人编为地方建设兵团,生产练兵都不能耽误。”
庞东来称是,擦着额汗追问:
“捕鱼真的可行?”
张昊颔首,策马赶往南城织染局。
土民认为冰川生雪蛆,入河为鱼,而且多为无鳞鱼,食之辄病,因此视为神物,不敢吃,即便有那穷苦人吃鱼,也不知道去腮烹调之法。
塔里木盆地一圈渔产丰富,既多且大,一棒子下去能敲死仨,鱼趋光,夜里打捞尤其便捷,点上汽灯,四面张网合围,那就是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