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贺枥眼帘的是房内那尊黄铜佛像。
连着下了数日的秋雨后,几丛青苔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爬上了佛像的底座。
佛像脸型方正,神态庄肃,却始终紧闭双眼。
自己这是在哪?
他昏迷了多久?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贺枥一面观察着眼前陌生的环境,一面努力地回想着自己昏迷前发生过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想起,昨晚刚从超人楼出来,便在王府门前遇见了李醉树。
李醉树想让他取代贺标成为太子,他不肯,争执的过程中被李醉树打晕。
最重要的是,李醉树就是鸡鸣寺中的虚存,他最终目的是想要利用自己接近天临帝,并对天临帝和贺标下手。
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贺标。
身上传来的剧痛感让贺枥瞬间清醒,正当他准备起身时,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
他扭动着身体挣扎了许久,可绳子依旧在他手上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贺枥心中一惊,以为是自己方才动作太大,惊动了李醉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然而来的并不是李醉树,而是寂善。
他为贺枥解开绳子,又端来寺中的斋饭。
“让四殿下受苦了。四殿下一晚上没吃东西,想必是饿坏了。寺中的饭菜不比宫里,还请四殿下不要嫌弃。”
贺枥活动着酸肿的手腕,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僧人。
他确实有些饿了,可这饭菜是寂善端来的,他不敢吃。
毕竟这可是在鸡鸣寺,寂善又与李醉树过分亲近,贺枥担心这是他们为他设计好的圈套。
更值得怀疑的是,直到现在,李醉树都没有现身。
他去哪了?
“四殿下对贫僧有所防范,贫僧明白,但贫僧没有半点想要害四殿下的意思。”寂善明白贺枥在担心什么,主动解释道,“贫僧是来帮四殿下离开这里的。”
贺枥想不通寂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醉树强行把他关在这里,转头寂善又要放他走。
莫非这二人是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皆施,想要以此来策反他?
还是说,寂善是来拖住他的脚步,以此为李醉树争取时间?
贺枥正这样想着,寂善突然朝他跪下,恳求说:“贫僧还有一事想求四殿下。”
见此情景,贺枥是更加手足无措,也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扶寂善起来。
寂善说:“能否请四殿下放过虚存?”
“凭什么?”贺枥是真的被寂善的话气笑了,“他把我关在这,还计划谋害我爹和我大哥,住持凭什么认为我会放过他?”
凭寂善帮他逃走?
没有寂善,他也不会在这坐以待毙。
原本贺枥还想不明白寂善为何要帮自己,现在倒是能解释的通了。
“李醉树既是住持的养子,那他做过的那些事住持肯定多多少少都知道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住持又何尝不是他李醉树的帮凶呢?”
就算寂善没有直接参与到李醉树的谋划中,而他的默许和纵容,同样是帮凶的表现。
寂善没有反驳,只是苦苦哀求道:“贫僧知罪,愿替虚存受任何责罚,只求四殿下能放过他。”
他无力反驳,更无从反驳。
因为贺枥说的没错,李醉树做过的事,他桩桩件件都知道。
所谓的年迈,管不了事,更像是他自欺欺人的借口。
在来到鸡鸣寺前,寂善也是有妻儿的。
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在生育时遭遇难产,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便撒手人寰。
寂善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儿子抚养长大后,儿子又选择加入起义军反抗前朝廷的暴行,牺牲在了战场上。
经历早年丧妻,中年丧子的悲剧后,再无牵挂的他选择遁入空门。
他一路辗转,来到鸡鸣寺。
上山前,他把手中的最后一块干粮分给了上元城中一个眉间带有红点的少年。
“你这个人太重情义,心慈面软,又不善言谈,就叫寂善吧。”当时的鸡鸣寺住持为寂善定下法号,“不过老衲不得不多嘱咐你一句,一味地心善不是什么好事,甚至会适得其反。”
后来,住持圆寂,将鸡鸣寺托付给寂善。
再后来,寂善在雪地里遇见了李醉树。
他把李醉树视为这世间唯一的亲人,甚至破例让李醉树不必剃发,也从不用寺中的规矩来约束他。
面对李醉树犯下的种种罪行,他选择视而不见,这也使得李醉树变得越来越变本加厉。
昨日李醉树将昏迷的贺枥带回寺中,寂善同样是知情的。
“一定要这样吗?”这是寂善第一次对李醉树感到陌生。
李醉树擦拭着手中的匕首,刀背倒映出他眼中的决绝。
随后他割下自己的一缕头发递给寂善,说:“住持就当从未有过我这个儿子,今日我以发代首,将这条性命还给住持。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李醉树是趁着夜深后,寺中众人都熟睡时,才带张古月悄悄离开的。
但李醉树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寂善并没有睡,而是在暗处目送二人离开。
寂善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李醉树又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离开的。
这是他们父子的最后一面。
直到二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彻底消失不见,寂善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血迹染红了手中的帕子。
这一日终于要来了吗?
他想起早逝的妻儿,好像下一瞬便能与她们团聚,没有什么能让她们再次分开。
但他现在还不能跟他们团聚,他还有重要的事没做。
“如果我拒绝呢?”贺枥看向寂善。
贺枥以为,在给出这样的回答后,寂善会再次把他给绑起来,也已经做好了反将一军的准备。
可寂善没有这样做。
“四殿下走吧。”寂善只是摇摇头,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拖着年迈的身躯离开了。
贺枥怔怔地看着那道步履蹒跚的背影,不相信寂善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
他谨慎地走出禅房,确认寺中再无人注意到自己后,才放心大胆地一路跑到山门。
走出山门的同时,身后传来沉闷的钟声和小和尚的报丧声。
“恭送寂善住持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