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没有犹豫。
她冲上前,一把将杨绫从那水晶棺材里捞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那身体很轻,很凉,轻得像一片羽毛,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孙悟空的手臂收得紧紧的,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血里。
她的脸贴在杨绫的发顶,那些黑发散发出淡淡的海水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沉睡多年的幽香。
“没事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那语气却是那么坚定,像是要替杨绫挡下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没事了,绫儿,没事了……”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杨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杨绫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抓住了孙悟空的衣襟。
那动作,和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只会往她怀里钻的女孩一模一样。
敖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睛,可那眼泪像是止不住似的,越擦越多。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只是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心里就酸得厉害。
啸天的眼泪早就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任由它们流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孙悟空抱着杨绫,看着杨绫抓着孙悟空的衣襟,看着那失而复得的两个人,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敖尘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他的目光,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个和尚。
那个被吞进龙嘴差点成了龙食,却依然温和地说无事的和尚。
那个蹲在篝火旁,一根一根喂敖烈吃草料的和尚。
那个摸着自己妹妹的头,笑得满脸慈悲的和尚。
不知不觉间,一切都走向了圆满。
那个和尚的影响,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每一个人心里。
敖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是大智慧的人。
……
孙悟空松开杨绫,双手捧着她的脸,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绫儿,”她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你二哥也活着。他也活着!”
杨绫的眼睛亮了一瞬。
“就在外面,”孙悟空说,“他躺在那儿,我把他救回来了。走,我带你去见他……”
她说着就要拉杨绫起来。
可杨绫没动。
她就那么坐在那儿,坐在水晶棺材的边缘,低着头,一动不动。
孙悟空愣住了。
“绫儿?”
杨绫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绝望和伤心。
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泪水在里面打转,可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她就那么看着孙悟空,看着这个她叫着姐姐的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孙悟空的心,忽然揪紧了。
“怎么了?”她轻声问,“绫儿,你怎么了?”
杨绫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孙悟空手背上。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我……我犯了个错。”
孙悟空一怔。
“犯了个错?”她重复道,“你睡了这么久,能犯什么错?”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天庭也利用她做了什么恶?
就像利用若水那样?
就像利用那些无辜的人那样?
孙悟空的拳头握紧了。
可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杨绫的头发,声音温柔极了。
“绫儿,不管你犯了什么错,都是身不由己。”
“你二哥会理解的,我也会理解的。就算你真的……真的做了什么事,没关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刻在石头上。
“就算你罪恶滔天,也没关系。”
“我和你二哥,会陪着你一起偿还。”
杨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绝望。
还有伤心。
那种绝望,不是普通的绝望。
是一个人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下面是无底深渊的那种绝望。
是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永远无法弥补,永远无法被原谅的那种绝望。
“姐姐,”她轻声说,“若是二哥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步入了母亲的后尘。”
“与凡人相恋。”
“生子。”
“该当如何?”
孙悟空愣住了。
她看着杨绫,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拼命忍着泪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样子。
然后她伸出手,把杨绫的脸捧起来。
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绫儿,你听我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杨绫心上。
“就算你真的犯错了,你二哥也绝不会责怪你。”
杨绫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孙悟空没有让她说。
“你母亲瑶姬的事,”她继续道,“不是她的错。”
“是天庭的错。”
杨绫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我知道那一切都是天庭的错……”
“我知道二哥很疼我……”
“可是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孙悟空。
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
“母亲瑶姬,也是玉帝王母的妹妹……”
“难道玉帝王母对自己的妹妹,就不疼爱吗?”
孙悟空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杨绫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母亲因为和凡人相爱,生下我们……”
“最后落得家破人亡……”
“那……”
她的声音断了。
她说不下去了。
可她想说的话,孙悟空都懂。
她想说,那她也一样。
她也和凡人相爱了。
她也生了孩子。
那她也会……家破人亡吗?
孙悟空看着她,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张绝望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加坚定。
“绫儿。”
杨绫看着她。
孙悟空一字一句,认真极了。
“五百年前的一切,我比你清楚。”
“杨家的事,不是唯一。”
“你母亲瑶姬,她没有错。你父亲杨天佑,也没有错。你大哥杨彦,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