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桃源村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狗吠。王铁柱背着白灵儿,没有走正路,而是绕到村子后面,从药圃那边溜进了自家院子。
他没敢点堂屋的大灯,只摸黑进了屋,把白灵儿轻轻放在客房的床上。这间客房平时没人住,但李秀娟时常打扫,被褥都是干净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的摆设。
白灵儿被他放下,坐在床沿,身体依旧没什么力气。她微微喘息着,借着月光,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还有个半旧的衣柜。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年画。窗户上挂着浅色的布窗帘,随着夜风轻轻飘动。一切都是那么简单,那么……平凡。和她以往居住的、清冷孤寂、往往与自然洞府或古老殿宇为伴的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人”生活过的气息。
王铁柱见她打量,低声解释道:“这是我家的客房,平时没人住。你先在这里养伤,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他顿了顿,“村里人多眼杂,你身份特殊,伤好之前,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白灵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的目光掠过桌上的搪瓷杯,又看了看那布窗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身体里那阵因为移动而引发的虚弱和疼痛过去。
王铁柱看她脸色还是不好,连忙道:“你等等,我去给你煎药,再弄点吃的。”
他转身出去,先到厨房,从水缸里舀了水,把自己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大致洗了洗,换了身干净衣服,又把身上那些擦伤简单处理了一下。然后,他去了后院的小屋,那里存放着他炮制好的药材。
他挑了几味益气补血、安神固本的药材,又特意加了一点之前用龙气滋养过的、药性温和的紫针草粉末——希望能对她被邪气侵蚀过的经脉有些帮助。拿着药材回到厨房,他生起灶火,用一个专门煎药的小陶罐,小心地煎起药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神情专注,不时看看火候,用筷子轻轻搅动罐子里的药汁。厨房里很快弥漫开一股草药的清苦香气。
另一边,客房里。白灵儿在王铁柱离开后,试着慢慢站起身,扶着桌子,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腿脚还是软,但比之前好了些。她走到窗边,轻轻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外面。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如水。她能看见一角整齐的药圃轮廓,还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越来越浓的药香。那是王铁柱在为她煎药。
她的心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涟漪。千百年来,她受伤、疲惫,大多是自己寻一处僻静地调息,或者依靠族内传承的丹药。像这样,有一个人专门为她生火煎药,在深夜里忙碌……是第一次。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习惯,却似乎……并不讨厌。
她放下窗帘,重新坐回床沿,闭上眼睛,开始缓慢地运转体内那微薄的本源气息,配合着王铁柱之前渡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温养龙气,继续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房门被轻轻敲响,接着被推开。
王铁柱端着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还有一碗清粥,一碟小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药煎好了,还有点粥和馒头,你先垫垫肚子。”王铁柱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
白灵儿睁开眼,看向那碗浓黑的药汁,又看了看那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和简单的饭菜。药香和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王铁柱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小心烫。”又把粥碗和筷子摆好。
白灵儿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纤细白皙的手,去端那个碗。她的手指还有些无力,微微颤抖。
王铁柱看她端得吃力,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帮她扶一下。
他的手指,恰好碰到了她正要端起药碗的手指。
触感冰凉,细腻。
白灵儿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药碗晃了一下,药汁差点溅出来。
王铁柱也赶紧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我看你……”
“没事。”白灵儿飞快地打断他,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她重新伸出手,这次稳稳地端起了药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得很平静。
只是,在她低垂的眼帘下,那原本苍白的耳根,不知何时,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指尖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热的触感,让她心里那丝涟漪,荡漾得更明显了些。
王铁柱站在一旁,看着她安静喝药的样子。月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混合在一起,照在她清冷绝伦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沾了药汁而显得润泽。她喝药的动作很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与这简陋的农家客房、粗糙的搪瓷碗,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却又莫名和谐。
他心里也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神秘的、清冷如仙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他家的桌子前,喝着他煎的药,吃着他做的饭。仿佛九天之上的明月,偶然坠入了凡尘的院落,带来一片清辉,也带来一丝需要小心珍藏的秘密。
白灵儿很快喝完了药,又慢慢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个馒头。她的食量很小,动作慢条斯理。王铁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她吃完,才上前收拾碗筷。
“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需要什么,或者感觉哪里不舒服,就叫我。我就在隔壁。”王铁柱端起托盘,准备离开。
“嗯。”白灵儿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似乎少了些最初的疏离和戒备,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温顺?
王铁柱心头一跳,赶紧移开目光。“那……我先出去了,你早点睡。”
他端着碗筷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灵儿坐在桌边,听着门外王铁柱洗碗、收拾厨房的轻微声响,感受着体内药力开始慢慢化开带来的暖意,还有那丝残留的、属于他的龙气的温养。
她环顾这间陌生却整洁的小屋,目光掠过简单的家具,最后落在自己身上那件依旧破损染血的白色衣裙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一丝极细微的、新奇的暖意。
这里,和她熟悉的一切都不同。没有冰冷的石壁,没有古老的符文,没有沉重的责任和时刻警惕的危险。只有安静的夜晚,温热的汤药,简单的食物,还有一个……会细心煎药、默默守护的男人。
这种截然不同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照顾”,像一颗投入她千年静寂心湖的小石子,虽然力道轻微,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
也许……暂时留在这里养伤,并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
而门外,王铁柱收拾好厨房,并没有立刻去睡。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客房窗户透出的、微弱的光晕,心里也是思绪起伏。
家里多了一个人,一个身份神秘、容颜绝美、却又重伤虚弱的女子。这无疑是个需要小心隐藏的秘密,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和潜在的风险。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和……一丝隐秘的欢喜。
月光如水,笼罩着安静的小院。一个在屋内静静休养,一个在屋外默默守护。新的生活篇章,因为这位清冷“房客”的到来,悄然掀开了一角,注定不会平静,却也充满了未知的、令人期待的波澜。